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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八点二十,江春生在城东的临江县自行车零件厂门口与陈锦荣碰了头。这是一家七十年代建起来的国营小厂,专门生产自行车的前叉,龙头、脚踏板还有小五金零件,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字迹已经有些褪色。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喝茶听收音机。
陈锦荣正坐在里面和门卫聊天,将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到了门口,离开起身走了出来。
按照计划,两人今天首先是调查核实那五位中层干部建私房的钢材采购情况。第一站是县物资局金属材料公司设在环城北路上的一家钢材交易市场——那是全城最大的一家,李贵泉、伍成良、陈生泉三个人的钢材都是从那里采购的。第二站是县供销社西城生产资料门市部,杨继军的钢材是从那家买的。宋晨宇的钢材是从段机料股走的,这部分由段财务核查,不归他们管。
两人计划用两天完成钢材采购情况的核查。结果十分顺利。
钢材交易市场的王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军人,说话办事干脆利落。他听说两人是来调查本单位人员的钢材采购情况的,二话没说,让会计看过他们提供的票据复印件后,从去年的钢材销售台账里,把对应的出库单、发票存根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帮他们核对。李贵泉、伍成良、陈生泉三个人采购的钢材,品种、规格、数量、价格、付款方式,在台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和他们自己提供的自报材料吻合。
王经理说:“我们这里出售的钢材,不赊账,不还价,一单业务一张票,都是正规票据,手续,清清楚楚。”
江春生和陈锦荣,按三人的交易情况,请王经理出具了相关证明材料,并按照江春生的要求,加盖了单位公章。
从钢材交易市场出来,两人骑上摩托车直奔西城生产资料门市部。
这家门市部不大,临街一间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仓库,门口堆着几捆螺纹钢和盘圆。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做事很细致。她翻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杨继军买钢材的那笔记录——数量不多,三千多块钱的货,有发票,有出库单,有发票,手续完整。
不到下午四点,两人就顺利完成了四人的钢材采购情况的核查工作,并取回了四份证明材料。陈锦荣把证明材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笑着说:“兄弟,这开头开得好。一天干完两天的活。按这个速度,用不了二十五天就能全部搞完。”
“钢材是国家统一管理,由国营单位经营的材料,管理规范,票据齐全、台账规范,追溯性强。后面水泥、石灰、砂石料、木料就没这么利索了。”
江春生说着,发动了摩托车。
时间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水泥、砂石料、石灰的采购情况调查取证已经逐项完成,调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就只有木材一项了。按照计划,他们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这半个月里,两个人一辆摩托车,跑遍了临江城区和周边乡镇,去了城南长江大堤上的临江水泥厂、松江的木材加工厂、楚都的建材门市部,还找了六七家个体运输户和个体砂石料供应商。有的地方一次就办妥了,有的地方跑了三四趟才把材料凑齐。两人每天早上八点多出门,下午四五点收工,晚上各自回家整理当天的材料。
江春生回到家还要帮着岳母带孩子,等两个孩子睡了,他就在客厅的茶几上把当天的调查记录誊清归档。
五个被调查对象中,木材的采购情况最乱。按照他们的自报材料,只有宋晨宇一个人是从正规的木材公司购买了原木,票据齐全,账目清楚,查起来最简单。其他四个人的木材来源五花八门——有从自家在农村的老房子周围砍伐自种的树,有找自家农村亲友买的,有自家农村兄弟送的,还有买拆迁后的旧门窗回来自己翻新的。这些情形,光是看材料就让人眼花缭乱,真去查证起来,更是麻烦。
今天,他们要去查的是工程股股长李贵泉的木料来源。按照他的自报材料,一部分买的是拆迁的旧门窗,一部分是他农村的父母把自家屋子周围种的水杉树砍了给他盖房用,还有一部分是他二叔送的木材。江春生以往与李贵泉打交道不多——工程股里他接触更多的是技术骨干黄家国和胡文,江春生和李贵泉这个股长反而直接接触的不多,一般只是在本段的工程质量检查和工程竣工验收时才会碰面,而与他的爱人——段207工程指挥部的会计宋美琴打交道的次数比他还多,而且宋美琴在对江春生所负责工程的付款上,从来都不拖延。
陈锦荣与李贵泉年龄相当,他在万星道班反而和李贵泉交道打得多,两人的关系似乎还不错。要去查老熟人,陈锦荣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昨天晚上还在电话里跟江春生说:“李贵泉这人我了解,不是贪占便宜的人。我已经和他联系好了,他负责安排一辆车,带我们去他老家取证。”
李贵泉买了一部分别人拆迁后的旧门窗,他提供的供货人为拆迁户,说是看见人家摆在路边卖,就买了,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人已经找不到了,现已无法查证。这笔只能如实记录“因供货人无法找到,暂时无法核实采购源头”
。父母和二叔送他的木材,需要去他农村的老家核实。
早上八点,李贵泉联系了一辆双排座工具车,说是从一个朋友单位借来的,停在了段机关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江春生和陈锦荣,脸上的表情很客气,带着一种被调查对象特有的谨慎和配合。他给两人各递了一根烟,陈锦荣接了,江春生婉拒。
三人上了车,李贵泉坐在副驾驶座上指路,江春生和陈锦荣坐在后排。
车子从段机关出发,穿城到城东,然后沿着318国道往东行驶了十多公里后,过了朱家河大桥后拐上通往马店村的乡道。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田里的中稻正在分蘖,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一团团掩映在树木之中的村落,树林的上空炊烟袅袅。
江春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田野。他深知,自己单位派人找被调查人的直系亲属调查取证,纯粹是搞形式主义,走个过场。父母会说自己儿子的坏话吗?二叔会不承认送了木材吗?但明知是形式,却必须要去一趟,程序必须有,过程也要走。
车子在马店村口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二三十户人家,房屋高低错落,有老式的土坯瓦房,也有近几年翻新的红砖楼房。李贵泉家的房子在村子中间偏北的位置,是三大间瓦房,外墙刷了石灰,屋顶盖着陈旧的黏土红瓦。房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和两棵柑橘树,还有一丛月季花,月季正开着花,红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院子门口坐着一只黄狗,见有生人来,站起来叫了两声,被李贵泉一挥手就乖乖趴下了。
李贵泉的父母从屋里迎出来。
李贵泉叫了声“爸、妈”
后,介绍道:“这是我单位的两位同志,来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接着,他又回头给江春生和陈锦荣介绍:“这是我爸,我妈。”
江春生和陈锦荣各客气的打招呼“李叔、李婶两位好”
。
江春生打量着这两位老人。他们都是地道的农村人,穿着朴素的旧衣裳,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李贵泉的父亲个子较高,身材消瘦;他母亲比他父亲矮了一个头,瘦削的脸庞,两只眼睛倒是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缺了的牙。两人往门口一站,和细皮嫩肉的李贵泉并排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亲生的。
“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
李贵泉的母亲热情地招呼着,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往屋里让。李贵泉的父亲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公鸡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陈锦荣,又递给江春生,江春生摆了摆手说不抽。老人便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用火柴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朴实的满足。
李贵泉对父母说明了来意——段里要查一下他建房用的木料是从哪里来的,需要父母帮忙写个证明材料。老两口听了,连连点头。李贵泉的母亲说:“这有什么好查的?自家种的树,砍了给儿子盖房子。”
“这也需要写个材料,这是组织的要求。”
李贵泉认真的纠正道。
“哦!那一定要写清楚,不能马虎。”
李贵泉的父亲说:“我去拿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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