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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个组会主要说几件事,第一件事是仙脑,信已经送到云县了,六姐做了批复,问题不大,但是要用仙脑得回云县去,刚好目前正准备在军中办个仙脑培训班,六姐决定给你一个名额。”
这是攻关小组的一大进展,不止佘四明,黄谨和于梅香面上都有喜色,佘四明更是喜出望外,一口答应,“太好了!我感觉就差一层纱,说不定六姐就能把它给捅破了!”
“培训班大概是两个月的功夫,这期间攻关小组其余人可以继续调研,除了衢县之外,其余州县都可以去实地调研一下,走走看看,把档案局面临的问题都总结得再全面一点。”
攻关小组目前的进度就是这些,连翘宣布完后续安排之后,就是验收阶段性成果了,黄谨、于梅香都把自己写的调查日志副本递交上去,佘四明也提交了自己的学习笔记,常平康要做后勤账本的备案。这都是攻关小组应有的作业,凡是要花钱的东西,都必须要看到钱花出去的凭证,花出去得到的结果,哪怕是失败的结果也必须提交证据封存,否则,攻关小组岂不是干往水里扔钱,还听不见一个响儿?
这样的组会,连翘已经是开过多次的了,完全是驾轻就熟,哪怕就是现在,她身上也同时担着四五件事情,短期的攻关小组就有两三个,中长期的行业拓展也有好几个。说她比谢六姐忙,那是过了,但连翘也基本很少能在晚上十二点以前睡觉。
她也已经很习惯于这种生活了——忙得连轴转,每天从早到晚要决策上百件事情,还要抽空学习新知,不断地适应买活军这里让人头晕目眩的新变化:别说外头的敏朝人了,就连彬山的老活死人,其实很多时候也都跟不上买活军发展的速度,那些私盐队的干部们,出外走个一趟路,三五个月,回来之后,规矩就又和从前不一样了,也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今天的新规矩,和其他那些好事儿相比,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艰难的。连翘看了看几个下属,润了一下嘴唇,“第二件事呢,就是要对我和常平康之间不愉快,进行沟通,做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我职位高,我先来做自我批评吧。”
连翘从小当然也不是没犯过错,但大多数时候,她在同龄人中还是出类拔萃的——否则也不可能脱颖而出,在陆大红等人都还只是一般女兵的时候,就受到了六姐的青睐,成为独当一面的管事。对她来说,赢是常态,示弱实在是一件非常陌生的事情。她看着长桌下首坐的几个吏目,于梅香和佘四明都很惊讶,黄谨不动声色,常平康看着也很有些不舒服。
——但是,他们没有一人显示出对连翘的轻视,而连翘心底有个沉重的负担,似乎也随着这个认识而悄然卸下了,她顿时感到一阵轻松,而且,甚至有种卸掉了枷锁般的解放感:在六姐提出‘批评与自我批评’以前,对下属示弱,甚至是承认错误,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就像是天子不会轻易认错,除非下《罪己诏》一样,主官也是绝不会有错的,有错的都是底下人。承认自己的疏漏,在某种程度上,是给政敌,给上司,给下属提供把柄,因此所有官员都会尽力避免。而连翘他们——他们没有别的官员可以参考,在有些做法上只能不自觉地参照敏朝的同行,也养成了一样的思维习惯:上位者不能轻易认错,否则有损权威。就像是谢六姐,难道六姐会错吗?不可能!错的只有他们这些不争气的活死人。
但现在,连翘有什么理由不放弃原来的想法呢?如果连六姐都做了自我批评,都承认了自己在工作中的疏漏和短视,难道他们这些吏目,还能比六姐更高高在上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所有买活军的吏目,尤其是女吏目,所学习的对象当然优先是六姐,只有找不到可以模仿的点,才会去模仿其余同行。既然六姐要自我批评,那么连翘便没有丝毫的勉强,她只是有些生涩,甚至于对自己感到了一丝畏惧——连翘不但害怕受到下属的轻视,她愕然发觉她也畏惧自己,她畏惧自己放不下架子,无法直面自己的错误,畏惧自己被不知何时滋生的傲慢给捆绑住了,甚至于在承认错误时,已经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害怕自己犹如无法跃下悬崖一样,无法跨出这一步。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被权力滋养得面目全非了……
连翘发现,自我批评,其实在真正开口之前,就已经发挥了作用,足以让她罕见地审视自身,并在冷汗涔涔中意识到自己已经发生的变化——曾经,她对敏朝的贪官污吏嗤之以鼻,认定了自己绝不会和他们一样尸位素餐,但现在,连翘意识到了当时自己的浅薄。
确实,她有信心买活军的官吏不会那样**无能,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然就比那些官吏优越到哪里去,清廉干练,是修炼的结果,而绝非是天赐的眷顾。活死人也必须每日三省吾身,才能避免向着深渊滑落,并在某一天被六姐毫不留情地拿下。
但她还是办到了。在她开口说话时,连翘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喜悦与成就感,甚至不亚于她领导的攻关小组取得了可喜的突破。
“在这件事上,我认为我犯的错误首先是沟通上的错误,没有在事前对常平康表明我的态度,令常平康发生了误解,产生疑虑,没有及时规劝管理手下。并且在黄谨对我反映情况之后,反而再训斥了常平康,认为是他没有做好他的工作,没有完全秉公管理手下。在这里我过于傲慢,对自己的意图也没有明确解释,粗心大意,给下属带来不必要的工作困难,在此我向常组长道歉。”
常平康立刻随着连翘站起来了,他满脸涨红,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哪里哪里,部长,真的不敢当,其实——”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往下说什么,大概是因为不知该不该叫破自己写信去告状的事——他收到了回信和表彰,这一点连翘也是知道的,但有时心照不宣比挑明了要好。
连翘倒不在乎这个,事实上,她现在反而很感谢常平康,若不是他写了那封信,让错误在微小时被纠正,到最后沉溺于傲慢之中,她的下场连翘都不敢想,她见过谢六姐如何收拾害群之马,绝不会去挑战自己在六姐心中的地位——哪怕就连马脸小吴,都未必敢说自己会被六姐网开一面。
六姐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她虽然非常的亲切,但是你也有一种明确的感觉,那就是她在情感上和你从不存在真正的连接,换句话说,只要有必要,任何时候她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你拿掉。就像是她收拾她的亲爹一样——换句话说,连亲爹都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投闲置散,谁敢说自己比亲爹更重要?
“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咱俩的心思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彼此之间存在着沟通的误会。在我,我认为我的人品,大家都是明白的,我做这样的安排只是为了在生活上更加照顾组员,因此组长完全秉公办事就可以了,但我确实没有想到,摊子变大之后,吏目之间彼此相对陌生,别人对我没有了解,难免就生出疑心来了。”
这件事的确不大,说到这里,大家的心思都明白了,确确实实都是出于公心,黄谨提议是公心,连翘安排是公心,常平康写信也是公心,公心最后办了坏事,不能说全是佘姆妈的责任,只能说是没有明确的规矩,以至于大家的行动没有规矩参照,不期造成了彼此的不快。
黄谨也做检讨,“我对于普通百姓的思考逻辑并不了解,因此没有预先考虑到姆妈的想法,发现之后,又碍于颜面,没有及时规劝,到底是思想上太过放松,对细节不够在意,让小事升级……”
连翘发觉,她从黄谨的自我批评中也受到了触动,黄谨说他不熟悉普通百姓的思考逻辑,连翘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自小长在彬山,彬山的活死人——和外头的普通百姓的确是很不一样的,而且连翘很小就脱离了家庭,来到了买活军的学堂里,受到六姐的教育长大。别看她做出了一点成绩,但实际上,她对百姓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和全面,因为她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百姓。
此时此刻,敬畏之情充斥了连翘的心灵,对六姐的敬畏,对其余活死人的敬畏,她感到自己那原本无法自觉的骄狂正在收敛,连翘发自内心地感到这种批评会的好处,她从前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点:活死人所有的骄傲,都来自于他们分润了六姐的神通,他们对外界的轻视,只是因为他们是被选择的百姓——但六姐从来没说过她只选择他们,也没有说过她会一直选择他们。
事实上,她的要求一向明确而又严苛,任何一个不达标的人,都会被六姐毫不犹豫地放弃。在今日以前,连翘想的是她能建立多少功业,在史书上,在未来的朝廷里,留下多少自己的痕迹,但今天之后,她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六姐没有一句话是多说的。
她说的活死人,人人平等,就是人人平等,她说的,吏目们要意识到自己和百姓并不存在真正的高下之分,那就是的确没有高下之分——当然,你也可以说一套做一套,如果你是个无名小卒,没有人会关心的,但是当一个吏目坐到连翘现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最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除非你能装一辈子,否则,盯着你的无数双眼睛,总会把你的真实反馈给六姐。
六姐说她不是神,但这些无所不在的双眼,这些信件,又何尝不是她的神力,不是她的神目?神目无眠,而神威如狱,神心无情!
这世上,谁敢挑衅神?
连翘不敢,她亲眼见过六姐如何用一发飞弹轰断寇船,也无数次听到六姐用风趣的语气谈论着千万条人命的归宿,六姐一向极力避免战争,但是,她从不忌惮夺取人命,连翘从不觉得‘妇人之仁’是一个有意义的词语,因为她在谢六姐身边长大,她见识过女性统治者的魄力,见识过六姐的冷酷无情。她这辈子都绝不会站在六姐的对立面,从忠诚的角度说,她不想,从怯懦的角度说,她也是真的不敢。
“呃……我要检讨,我的错误是太专心学习了,别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想,其实我不吃家里的饭也可以的,就没有这些事啦……”
整个组会上,最糊涂的就是佘四明了,因为他这一阵子都没有看报纸,也就丝毫不能把告示中的生活会这条政策的产生,和小组中微妙的人事摩擦联系在一起,连翘看得出来,佘四明只放了大概两三成的心思在这里,别人发言的时候他根本没听,时不时就在稿纸上拼命写下一些算式——也是,这些搞科学的人总是很怪,反正他们是不靠这些吃饭的,也根本不像连翘、黄谨这些大吏目一样,需要谨小慎微,注意每一个细节的影响,对佘四明来说,别说扣政审分,你不给他钱都可以,让他继续算算数就行了……而六姐又怎么会不让他算算数呢?他干不了活,损失的可是整个买活军啊。
常平康的自我批评,也在连翘的意料之中,没有完全放下旧式的思维方式,在最开始缺少和连翘、黄谨的沟通,还存有阶层观念,就如同连翘自认为是高阶一样,常平康自认是低阶,二者都是错误的思想,他们都必须要发自内心地感到彼此是平等的业务关系,才能做到有效的沟通——很奇怪的想法,似乎违反了直觉,但是,这确实是六姐的要求,也的确是政治课本中的宣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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