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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知府何冠之这几天一直都心神不宁,就连处理衙门公务也有些打不起精神。他一开始觉得这可能是暑热难耐所造成,但后来又觉得并非天气问题,而是近期困扰着他的织造业竞争状况在作祟。
自从得知通判王元在海汉的扶持下也有意进军本地织造业,何冠之的头疼就没停下来过。他深知海汉的能量,一旦王元名下的织造作坊开始运转起来,必将大大影响到他的产业,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他的仕途。所以在情急之下,何冠之才会召集了自己府上的智囊商量应对之策。但他手下这些师爷与海汉打交道的程度也不深,了解更是有限,所以出的主意实在难称完美。
但何冠之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觉得师爷李松的办法可行,便将任务交给了他去办。可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李松那边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回复,何冠之问了两次,李松都说已经着人在办了,再多给几天时间就会有消息回来。
可这等来等去,李松的消息还没等到,这人却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何冠之一大早派人去请李松过来,打算再问问进展情况,孰料派去的人却扑了个空,说是李先生昨晚出门失踪了,他家人和随从这会儿还在城里找人。
这个消息真是让何冠之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李松为什么夜间出门,何冠之其实也知道个大概,多半是跟正在进行的事情有关。但李松为什么会在城里失踪,何冠之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缘由。
“快快派人去帮着找他!”
何冠之心知李松知道自己太多事情,这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搞不好就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如今也只能指望这家伙是宿醉在了城中某处,酒醒之后就能自动出现。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李松这次失踪,只怕原因不是那么简单。
何冠之惴惴不安地从上午等到傍晚,也还是没有李松下落的消息,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建议出动杭州府衙役捕快和城防军,搜索李松失踪时那一片城区。但何冠之却是有苦难言,他让李松去办的事是要对付主管刑名侦缉的通判王元,但如果要出动杭州府的捕快衙役,那就必须得知会王元一声,由他那边下达调令才行,这可就太尴尬了。
何冠之并不是不能低这个头,只是如果王元的人先找到李松,并且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后续的麻烦就会不断涌现出来。王元要是拿着这个把柄往上面打小报告,何冠之也很难自证清白。总而言之,对何冠之来说,李松现在死了要比活着更好,至少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暴露他的那些秘密。
但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何冠之就觉得这事越来越悬乎了,正当他在考虑是不是等明天去试探一下王元的态度,一封书信被管家呈了上来。何冠之一看信封上连一个字都没有,不由得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
管家连忙应道:“是海汉人送来的。”
何冠之心里一激灵,赶紧吩咐管家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海汉人并不是第一次通过书面形式给他传递信息了,只是以前送来的书信都会比较正式,而海汉人的信使来过几次之后,管家也已经将其身份认准了。所以这封信的信封上虽然没有任何字迹,但既然是管家认识的那名海汉信使送到府上来的,他自然就认定了这封信的来历。
何冠之把下人遣出书房,然后这才在灯下打开了那封密信。没看几句,何冠之背上的冷汗便已经涌了出来,因为海汉人在信中的措辞颇为直接,而且明确提到了李松此时就在他们手上。
李松为什么会在海汉人手上,这事已经容不得何冠之慢慢细想,他的注意力全被海汉人在信中提出的要求给吸引住了。
海汉人所提出的要求简单又直白,让何冠之立刻停止所有针对海汉及合作伙伴名下织造业相关机构的破坏行动,否则海汉将终止从何冠之名下织造行采购织物,并且保留采取其他非常规报复手段的可能。这个威胁可以说是正中何冠之的软肋,他搞这些事情出来,就是想保住自己名下的产业在织造这个行业中的份额和利润。但如今的效果却似乎适得其反,非但没能打击到竞争对手进入这个行业的势头,反倒是得罪了真正的大金主海汉。
海汉人虽然未在信中言明他们所谓的“非常规报复手段”
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但何冠之去年经历过海汉出兵封锁钱塘江的事,心知这帮海外武装商人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不可以常理度之。要是惹毛了他们,再搞一次兵临杭州城下的军事行动也并非不可能,他可背不起这么大的锅。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这种事再次生了。
但何冠之也觉得自己很冤,他只是提出了问题,而出主意的李松才是把局面搞得一团糟的罪魁祸。最要命的是,这个家伙居然还成了海汉的阶下囚,也不知他策划的行动究竟出现了多少漏洞,才会被海汉人察觉到了端倪。如今还不知道那李松在海汉人手中是如何作供的,要是他把责任全都推到自己头上,那才是真的很难洗清罪名了。
不过何冠之也还有一点优势,那就是他的知府身份。好歹是杭州地方高官,即便海汉对这一事件有诸多不满,但依然是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克制,选择了协商而非对抗来解决双方的分歧。而这样的克制,当然就是看在他这个知府官职的影响力上。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海汉并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撕破脸皮,这个判断让何冠之的心情总算是稍稍放松了少许。
只要事情能捂住盖子,不要再爆去年那样的大规模武装冲突,何冠之认为妥协之后吃点亏也是值得的,毕竟这要保...
这要保的可是自己的官位,是一切的根本。至于李松,何冠之并不打算要设法营救,他甚至想到是不是应该给海汉人一点暗示,让他们不要再把李松释放回来了。像这种办事不够牢靠又缺乏忠诚度的下属,何冠之简直恨不得能立刻将其灭口,免得这家伙管不住嘴胡乱攀咬。
何冠之很快就权衡好了利弊,作出了决定——立刻向海汉人妥协,并且把锅甩给李松,就说这是他擅作主张之举,其所作所为并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
这事半点风声都走漏不得,否则局面很可能会变得失控,所以何冠之这次也学了个乖,不再找人来一起商量该如何处理了,而是自己关起房门,在书房里修书一封,痛承自己御下不力,管教无方,才会闹出这种误会。他在信中声称除李松之外并无其他人员组织这类破坏行动,并且表示愿意让李松接受海汉惩罚。反正不管坐牢也好,枪毙也好,总之何冠之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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