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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并不知道我们城内没有兵,可用虚张声势之计,王朴兵少,又是孤军在外,按常理来说,以他的处境攻坚城实为不智,只要让他以为城内兵马过万,他就不免左右为难,到时候,我们再讨价还价,凑出三千两银子将他打了,未必不可。”
左良玉脸上得色,这段日子他们三人饷银过手,各捞足厚,区区三千两银子倒不难私下凑足。
“那就先试一试吧,横竖死马当活马医。”
高起潜也很不乐意把府库搬空。王朴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伸手来抢他的银子,畜生。
“真不愧为智将也,此计妙哉。”
钟知府是个文人,格外迷信书上演义的计较,只道如此奇谋手段颇得孔明之神韵,而历数三国演义中诸般奇计,无不用则必成,更每回必尽全功无丝毫差漏,可见自古用计,得计者多,而失计者寡,几无可虑也,王朴怎么也不比那曹操,司马懿高明,岂能容他逆天改命,今日有幸恰逢其会,未知祸福耶,堂中此刻一缕智慧之光冉冉升起,钟知府抬头一阵眼晕,依稀那光影状似羽扇纶巾。
会毕各散,高起潜返行辕,落坐呡了口清茶,有美婢挨到脚边给他捏脚。
“去。”
高起潜毫无兴致,不耐烦将她一脚蹬开,美婢脸上惊惶,然而万不敢吱声,只怯生生的
起身施礼,落荒而退。
高起潜右手五指深按左胸,其心跳动的肆意分明,仿佛手指正扣着一只鲜活的野兔子,自问:我这是怎么了,自从城下溃败以来,这颗心就猛跳不止,似要大难临头一般。
“王朴,那小儿会不会阴我啊,把今日之败通过徐光启给捅到朝廷上,照理来说,我与他没有仇隙,也不碍他前程,不至于啊。”
高起潜静下心来,苦苦揣摩今日得失,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惯习,曾多次帮他化险为夷,是格外上用的好处。“不止是王朴,那姓钟的知府,还有左良玉皆不可靠,能害我的人,想害我的人都多了些,娘的,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圣上令我好好守城,我却去跟王朴,那天下无敌的神甲营野战,失算,疯了。”
“干爹,儿子打听到消息了。”
高起潜正悔恨地跺着脚,门开传来刺耳的尖气呼唤,听音这是他带出京的干儿子黄好来,往日倚重的亲信之一。
“这么快吗。”
高起潜有些意外,又问道:“如何呢。”
“原来王朴在蓟州城内还有一个熟人,是个木匠,名叫赖子陈,啊,这是个诨名,估计就是个下九流。”
黄好来回道。
“扯你娘诨名,说明白了,怎么回事。”
高起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催促道。
“啊,是,干爹,听人说王朴招他去做了几件海船样的木活玩物,并赏给他大把银子。”
所谓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宦官们虽不知细节决定成败这句箴言,然而在宫苑之中拼搏进取,不能悟透这个道理如何能幸存。
“喔,听起来王朴是想家了,对的,他在外已经大半年了,就是自己不想家,底下的兵也归心似箭了嘛。”
高起潜面有所悟道:“把那个赖子陈找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蝗灾过后的开封杞县干干净净,山无棱,水无鱼,便是深匿地下的野兔野鼠都被饿疯了的灾民用烟熏出来害了性命,唯独青草实不易下咽,蝗虫和灾民都望之兴叹,以至于耕农也还有活着的,成了寂灭下仅存的一缕生色。
里长从狄四家出来,院门下呆立许久,果然里面传出来哭嚎声,他一跺脚又去了下一户人家,口里念念有词:苛政猛于虎,如此早晚出大乱子。他仅仅一个乡试落第的童生,说不出大的道理,但是蝗劫方息,皇劫又至,这是何等的无道,灾年还加派皇税,说一句诛心之论,官府竟比蝗灾更狠更毒。
狄四手提米缸盖子,木然面对他的娘子卫氏,后者两眼充血,半疯癫状挥舞灶火棍,身后床榻上有个大瓷碗,里面赫然就是红通通的烟熏肉,非豚非羊,非驴非马,这色泽艳红,明眼人一瞧都能意味出什么。床边就是那个瑟瑟抖的狄四唯一的娃,他年纪幼小,犹未解生存之负苦,只是惊恐父母这幅仇人模样,又忍不住偶尔拿眼直勾勾盯着那盘通红的肉,直咽口水之余还在念着姐姐,心说:这盘肉要留下来给姐姐吃,我不能再吃的。
“孩子娘,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狄四又想说缓话挽回自家的婆娘,这几日他试过了不知几回,倒也孜孜不倦,十分的耐心。
“哼,哼,哈哈哈。”
卫氏依旧还是拿灶火棍向他刺去,“啪”
一声脆响,正中米缸盖子,狄四只好收兵退回门沿,这对峙持续了五日,家宅满目疮痍,折腾不轻。
夜林惊风,万家齐黯,这黑乎乎,乌啼鬼嚎的夜里,狄四猛然惊醒,家里的疯婆子越来越魔怔,那逞凶样儿怪吓人,他可不敢深寐,可虑睡梦中稀里糊涂被这疯癫婆娘害了性命。
“滴答。”
那是敲木板的动静,狄四循声摸了过去,起门栓,推了开,只见院子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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