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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完,把公证笺翻过来让所有人看了看字迹,然后在底部签名按印。
笔迹工整,力道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像是刻在石碑上——慧觉写字向来如此,不急不缓,一笔一划都带着几十年抄经的底子。公证笺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那是因为他写完之后特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翻过来展示,确保没有任何人能说“墨迹未干,字迹可改“。
“谁有异议?“他问。
声音不大,但前厅的回音把这四个字送到了每一个角落。坐在最后一排的唐门年轻弟子下意识地挺了挺腰背,仿佛这句话是专门对他说的。
没有人有异议。
连陆正使都没有。
他坐在条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被驳回时一模一样——平静、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但燕知予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轻轻摩挲左手手背,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到。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抚动作,说明他心里并不像脸上表现得那么平静。
慧觉敲了第三下磬。
铜磬的声音和前两下不同。前两下是“起“和“定“,这第三下是“止“。三种音色在同一面磬上敲出来,全凭落槌的位置和力道——这是少林主持法会的老规矩,外人听不出区别,但寺中僧众一听便知:这一节,结束了。
“今日第一项证据展示与初步比对到此。“他说,“后续的详细比对将在明日继续,届时将加入纸质比对、墨迹比对和页码校验。“
他特意把“纸质比对“三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纸是最难伪造的东西。墨可以调配,字迹可以模仿,甚至朱印都可以用旧法重制,但纸的纤维结构、年份氧化程度和虫蛀痕迹是骗不了人的。明天的纸质比对,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站起来,目光再次环视前厅。
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每一张脸他都看了一遍。有的人迎着他的目光,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面无表情地回望——回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慧觉把这些反应都记在了心里,虽然他不会说出来。
“程序已经开始走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走起来了,就不会停。谁想让它停,得给出比让它走更硬的理由。“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声音大小,而在于说这句话的人是谁。慧觉不是江湖中人,他是少林方丈,是今天这场公证的主持者。他说“程序不会停“,意思是少林不会退。少林不退,这件事就有了一个谁都搬不动的基座。
没有人接这句话。
前厅里安静了三息。三息之后,慧觉说了最后一个字。
“散。“
铜磬的嗡鸣在前厅里转了最后一圈,碰到墙壁弹回来,又碰到柱子弹回去,越来越弱,越来越细,然后消失在午后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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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陆续散去。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走得慢的不是因为腿脚不便,是因为在等——等别人先走,好看看谁跟谁一起走,谁出门后往哪个方向去。这种看似无意的观察在江湖聚会上是常态,尤其是在刚刚生了一件大事的场合。
峨眉的人走得最快。两个女弟子一前一后出了前厅,连头都没回。她们的掌门没有来,派了两个弟子旁听,这本身就说明峨眉的态度:我知道了,但我不表态。不表态就是最安全的态度——至少在局势明朗之前是这样。
丐帮的人走得也不慢。他们的长老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坐在位置上没动的陆正使,然后转身走了。那一眼的意思很复杂,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警惕,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陆正使今天被驳回的那一幕实在太精彩了,值得回去跟帮里的兄弟们好好说道说道。
清虚是最后一批走的。他经过燕知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燕知予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那一息里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的副手替他说了一句:“武当对今日的程序没有意见。明日的比对,我们会到场。“
这句话说得很讲究。“没有意见“是对程序的认可,“会到场“是对后续的承诺。两句话合在一起,等于武当在今天这件事上站到了少林这一边——不是完全站过来,但至少没有站到对面去。
燕知予点头。
她注意到清虚走出前厅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天上的云出了一会儿神。他身边的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然后才迈步离开。燕知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猜——大概是在想那枚朱印。清虚是个爱棋之人,《梅花谱》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件证据,更是一件他可能永远无法亲手翻阅的棋道至宝。
唐门的老人走得更慢。他让年轻人先把黑漆木箱搬走,自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燕知予面前,站定了。
拐杖是乌木的,顶端包了一层薄铜,铜皮上刻着细密的蜀葵花纹——那是唐门老一辈匠人才会用的装饰手法,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做这种东西了。老人站在燕知予面前,身高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也不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拄拐杖的老人。
“小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唐门前辈。“
老人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斟酌了大约两息,然后开口了。
“那枚朱印的味道——你说杜三描述的是偏暗朱砂,带紫,带药味。我给你补一个细节:第六号样本的来源是麝香。麝香用量极少,新制时几乎闻不到,但存放二十年以上,麝香的气味会慢慢渗出来,变得明显。杜三能闻到,说明他接触到的那枚朱印——至少是二十年前盖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看着燕知予的反应。
燕知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二十年前。那时候慕容博渊的案子还没有翻出来,《梅花谱》可能还完整地存放在某个地方——也许是一间密室,也许是一个地窖,也许是某座深山里无人知晓的藏书洞。二十年前盖的朱印,意味着这本棋谱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先生“——或者“先生“体系中的某个人——用前朝宫廷旧法的印泥盖了章。
盖章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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