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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春天异乎寻常的迷人和难忘,来的晚、春脖子短。我小时候上学学到这样的诗句,“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挺困惑,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家南方人的春天。我们的春天,冰雪还没融化,就等着一场东南风,把黝黑的大地刮出温暖的裂缝。
那年春天,三姥爷的头疼病又犯了。年轻时候干仗,脑袋被个地癞子削了一下子,落下的毛病。他这毛病一犯,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就是用卡车拉到大野地去,哐当哐当地在陇上跑,把人从坐椅子上颠到车棚顶,又趸下来。如此反复,等把我的肠子都快趸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就慢慢地不疼了。
我问三姥爷,“整个三轮车不?”
三姥爷按着头,冲我快的摆着手,意思是让我快点办。我赶紧往外跑,找了半天都没有现成的越野车,正好有辆拖拉机正在张二嘎子门口停着。二嘎子二话没说,突突突地动,我赶紧把三姥爷请到车斗子里。二嘎子开车直奔西荒地,哐当哐当把个拖拉机开成了搅拌机,车上的铁锹把子都趸飞了。三姥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大声地喊,“二嘎子,回家啦。”
三姥爷跟我说,“他md人就是贱皮子,大米白面不吃,非得吃苞米面饽饽。赶着不走,倒退着走。你小姨让我去治治,我就不信邪,啥玩意也赶不上这拖拉机。突突突一开,毛病全没。”
我说“要是没有拖拉机,我也扛不动啊。”
三姥爷扑哧一乐,“爱咋地就咋地啦,不行就杆屁得了呗。”
三姥爷对我这个外孙子的溺爱,永远过对他的侄男弟女,也印证了隔辈亲,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中国有句俗语,叫娘亲舅大。意思是说,娘家亲属里,大舅排行老大,什么事都得听他的。
我的大舅家住在村子里,靠近县道的三间房。大舅家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似乎是噩梦般的存在。那时候,每次去大舅家,大舅总是指使我干永远干不完的活,似乎我就是他家的小工。以至于我竟然打破正月不剪头的惯例去理,成了我对大舅的最初的反抗,虽然力不从心。
于是,每年正月最后几天,就感觉自己就是个披头散的小野人。我总是熬不过头变长。我跟母亲央求,“我想去宋大爷家理个。”
母亲总是斩钉截铁地说,“正月剪头死舅舅。”
我蓬头垢面到三姥爷家,三姥爷说,“来吧外孙子,我给你剪头就不会死舅舅啦。”
我不知道三姥爷是如何神奇地对抗死神的,总之,他把头剪得干干净净后,回家之后的几天里,大舅依然安安全全照旧活蹦乱跳。
母亲看到我的头理的短短的,大声地问,“准是你三姥爷,给剪成跟狗啃的一样。”
我说,“正月到底死不死舅舅。”
母亲连忙捂住我的嘴,“大正月的,小孩子可不能这么说,祖辈上的话得听。”
母亲的教育让我有段时间逆来顺受,似乎觉得我们每天的事情都是安排好的,按照固定的格式进行。如果有一天没有按部就班,就将会被罚站。
三姥爷家是我儿时的天堂,我可以把书扔到哪哪都是,更用不着做作业,甚至都可以穿鞋上床。虽然他家住的是平房,大冬天,外面冰天雪地,三姥爷家温暖的像个窝儿。大站炉子呼呼地烧,我用炉钩子把炉盖子盖上,通红的炉火把炉子烤的暖呼呼。三姥爷时不时给我整一把洋拉罐,用小石头把硬壳磕碎,露出黄色的洋辣子,弯弯曲曲还在动。
我吓了一跳,忙问三姥爷,“这虫子干哈的?”
三姥爷说,“直接放到炉子盖上,烤着吃。这玩意专治淌哈喇子。”
我对这种虫子天生的恐惧,尤其是那种曲曲弯弯,还会动的,更是抗拒。三姥爷用个小树枝,巴拉巴拉那个洋拉罐,两边烤的嫩黄。他递给我刚刚烤过的,我无可奈何地放到嘴里,一嚼还挺香,哈喇子没治好,倒是淌了一地的哈喇子。
有一天,我偷偷地问三姥爷,“正月剪头真的是死舅舅吗?”
三姥爷敞开大腮帮子说,“哪有得事,我听我爷爷说,满人入关,说要把前朝的明朝人都要砍头。有高人就说了,如果都砍了,谁还上朝啊,改成剃头吧。老百姓哪知道,一剃头没有了辫子,想念前朝,叫思旧。”
“哦,原来是思旧,不是死舅舅啊。”
我也不知道三姥爷在哪里听到的消息,就当个故事听听。反正只要愿意剪头,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管他什么这个那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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