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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确实是意外,吴珂是因为心怀有愧,才没有供出这两个书生来。
而这两个书生呢?当时一时气愤质问了吴珂,把人吓得落了水,事后逃走,心里又后怕愧疚起来。
他们本来也是老实知礼的读书人,只是压不住心头的怨恨,才找上了吴珂。可他们也知道自家出事的时候,吴珂压根儿就还没出生,连他父亲都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呢,这种事如何能怪到他头上去?他们应该怨恨的吴文安公,又早就死了十几年。当晚一时冲动,迁怒于人,如今看到人家差点儿丢了性命,又感到心下不安,觉得自己不该为难一个无辜的孩子。
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该去镇国公府自守时,曹耕云与陆栢年找上门来了。这两位都是他们家先人在世时的同年、同僚,虽然他们没见过,但既然都是流放路上的难友,便是自己人了。曹、陆二位向他们打听情况,他们也老实承认,表示愿意负起责任来。无论吴珂要打要骂要罚,他们都认了。哪怕是送他们去见官,去坐牢,他们也没有怨言。
曹耕云安抚住这两个晚辈,回家后便忍不住叹气了“这两个都是老实孩子,小小年纪遭了难,在老家吃了许多苦头,连学业都耽搁了,如今人到中年,才中了秀才,还一心盼着能再往上考,不惜千里迢迢出远门游学。他们会到长安来,也是因为这里的人对吴门故生没啥偏见,长安的名家大儒也乐意收他们这样出身的人做学生。若换了是别处,除非有人引荐,否则一般的书院忌惮孙派势力,都不敢收人。他们得到本地文坛大家赏识,才能到文会上旁听,惹出这样的事来,若是叫外人知道,只怕今后在长安也没法待了。”
即使如此,两个书生也依旧说了,愿意接受惩罚,哪怕因此丢了功名,也心甘情愿。
曹、陆二人都有些愁,不知该不该替两个书生隐瞒真相。谢文载皱眉坐了好一会儿,耿天佑在旁不知该说什么,倒是金嘉树想了想,提议道“我去试探一下吴珂的想法。他明明知道自己落水时生了什么事,却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这两个秀才的消息,可见他心里也有心替他们遮掩。若他不打算跟他们计较,那这件事便有望和平解决。”
谢文载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忘提醒他“别有任何隐瞒,将实情全都告诉他,也别逼他做个宽宏大量的人,需得让他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若吴珂不是真心想要与那两名书生和解,只是被师长同窗逼得宽恕了对方,心里却存下怨恨来,那日后只怕就后患无穷了。这对那两名书生也没什么好处。
金嘉树应下了。他先给吴珂下了帖子,表示要上门探病,接着便去找了海棠,把情况都告诉了她。
海棠总算把前后生的事都联系起来了“吴珂估计是真的心中有愧,因此主动隐瞒了实情。而吴琼听了我的疑问,不放心堂兄的安危,便去追问他真相,他只好跟吴琼说了实话。吴琼同样心怀有愧,愿意与吴珂一同隐瞒,但心里还惦记着吴家对吴门故生欠下的债,因此才会给我来信,向我打听消息……”
海家当年因谢文载的缘故,接济了许多被流放西北的吴门故生,大多数人遇赦回朝后,还依然与海家保持联系。想打听吴门故生的消息,找海家问是最省事的。由此可见吴家兄妹对落水事件的真实态度。若把那两个书生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也大概率不会告到镇国公府去,让书生们受到为难。
海棠想明白这一点后,便将自己的分析告诉了金嘉树,道“吴珂如今只怕心情正苦闷呢。虽然吴琼也是知情人,兄妹俩还能商量一二,但吴琼没法给吴珂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金大哥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去替吴珂开解开解。倘若吴珂与那些怨恨吴文安公的吴门故生后人能缓和关系,日后恢复往来,对他们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吴珂吴琼的心里会好过些,而等他们摆脱了目前的困境,重新回到京城后,又能给落魄的吴门故生后人提供帮助,让他们的科举仕途能走得更顺一点。吴珂将来可能没办法走科举入仕、继而入阁为官的路子,但若是他能多资助一些读书人,他本人以及家族的声望,也能大有改善。吴家将来若只靠皇室补偿的爵位立足于世,距离重振门楣的目标也太远了些。但若是吴家能重新开拓自家在读书人圈子里的人脉,后辈子孙里再培养出一两个好苗子,三代之后,吴家便又能兴盛起来了。
金嘉树仔仔细细地考虑了一番,去吴家时,也与吴珂开门见山地详谈了一日。过后金嘉树回来向谢、曹、陆三位师长复命,曹、陆二位又带着他去见了那两个书生,再由他领着他们前往吴家,向吴珂赔礼道歉。接着又是吴珂拖着病躯,向祖父亏欠的两位门生部下的后人道歉。三人哭成一团,连吴琼都被惊动了,赶来得知原委,也跟着哭了一场。
双方就此和解。
两名书生论辈份,是吴文安公门生的儿子,以及下属官员的孙子,吴珂便将他们视作同辈兄长,请托金嘉树帮忙,在附近赁了一处干净的小院,暂时安排他们住下。吴珂心里还有些积蓄,在钱粮上资助一下对方,是不成问题的。养病期间,吴珂邀他们上门陪自己读书学习,对他们的学业也有帮助。遇到疑问了,还能让金嘉树捎回去请教谢、曹、陆三位师长。
两个书生学问的根基差一些,老家没有好先生,这是免不了的。可他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识广博,又是从小就被困在四方墙里的吴珂所不能比的。有他们在,吴珂能更清楚地了解各地民生、风土人情,写起文章来,都比从前接地气了许多。
金嘉树从头到尾一直在旁作陪,自问也得益不少。
谢文载等人对此欣慰无比,而镇国公得信,更是笑得温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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