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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忍不住多问了海礁一个问题:“新君铲除孙阁老之后,有没有废除新法?”
海礁摇头:“没有。据说德光皇帝临终前有遗命,新君以孝为重,无论百官如何请命,都不肯废改新法。不但如此,孙阁老这一派系的官员,只要不是死心眼跟着他闹腾,又没犯错的,几乎都被留任了,因此人人都说新君仁厚。虽说有很多人不赞同新君的做法,可因为朝廷日子比从前好过得多,大部分人谏一谏就完事了。反倒是一些曾经为打倒孙阁老出过大力的世家权贵,整天闹腾个没完,给新君添了许多乱。”
海礁回想起上辈子害死自己的仇人,正是这些人之一,抿了抿唇。这辈子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让他们再得势的!
海棠不知道海礁在想什么,她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新法有问题,新君是肯定会废除的,百官也会抗争到底。哪怕德光皇帝有遗命在先,新君也没有听话厚待孙贵妃与孙阁老父女呀。他打着孝道的旗号,不顾官员反对也要坚持推行新法,肯定是新法有利于国家。
对国家有利的变法,那就是好变法。
海棠想起五十多年前,自己还在宗室公府里做教养嬷嬷时的见闻,心里更有数了。
那时候,民间土地兼并现象已经非常严重,百姓生活困苦,世家、权贵生活豪奢,朝廷却总是因为钱粮不足,拨不出军费,也无力救灾。皇宫里的花销,还要靠内务府卖织品、器具来支撑。
就算她只是内廷女官、内宅女眷,也知道国家财政正处于危险边缘。大楚又拖了二十来年,才开始变法,已经算是撑得久了。
既然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变法,那皇帝总是纵容孙家父女,就不出奇了。
皇帝登基过三十年,孙阁老也得势那么长时间了。他作为皇帝变法的先锋,本身已经与变法绑定,几乎可以说是新法的代言人。除非皇帝放弃变法,否则贬斥这么一个人,就等于是在向外界传达一个信号:新法不行了。
所以,就算孙贵妃与孙阁老有些事做得过分了,只要能忍,皇帝都会容忍一二。
贬斥一个孙阁老容易,可他下台之后,变法大旗又能交给谁扛呢?
至于忍耐一个孙阁老,皇帝需要付出的代价……政治联姻来的皇后,曾经退过婚的孙贵妃,还有周太后支持的贤妃,以及各种家世背景的后宫妃嫔,哪个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她们谁生的皇子会成为储君,对他来说都一样。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一直重用孙阁老呢?
他优待孙家父女,是在向群臣表示他是个厚道的君主,只要臣下忠诚、实干,就会得到他的庇护。
实在不行了,他也可以将孙家父女牺牲掉,让所有人的怨恨与怒火都泄在他们身上,然后他便又是个公正贤明的君王了。
等到皇帝去世,变法进行了这么多年,成果也基本出来了。只要新君不蠢,就会继续推行新法,孙家父女下场如何,都不再重要了。
海棠叹了又叹,十分郑重地对兄长海礁道:“哥哥,我觉得眼下还是别考虑对付孙阁老的事了,先让陶岳陶大人与周家了结旧怨,友好相处吧。”
海礁也理解她这话的意思:“我明白,孙阁老是块硬骨头,没那么容易啃下来,咱们不必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好了。周家如今还执掌着边军大权,几位少将军还安然无恙,老元帅也活得好好的,孙阁老暂时拿他们没办法。周家就是吃亏在朝中无人,因此出事时,无人替他们说情。可要是陶大人愿意在御前为周家说项,皇帝怎么也要给表弟一点面子的。”
海棠问:“周家在朝中就真的一个盟友都没有吗?全靠太后撑场?他们没少在粮草军资上头吃亏,多年来就没想过要在朝中找人?”
海礁道:“周家除了祖传的镇国公爵位以外,还有个承恩侯爵位,如今是太后的四弟拿着。他这一房常年待在京城。不过周四老爷不是武将,而是读书人,还是出了名的书画名家,人缘很好,交游广阔,只可惜不曾入朝,传递消息还罢了,军中事务完全插不上手。”
当然,西北边地出身的读书人,入朝为官后也会为周家说公道话。只是这样的人太少了,官位也普遍不高,影响不了大局。
周家手握兵权,怕引起皇帝猜忌,所以十分老实。反正宫中还有太后在呢,周家又有拥立之功,哪里想到便宜外甥会翻脸呢?
海棠只觉得周家实在是太过老实了。在粮草军资上吃了多年的亏后,他们就该学会变通才是。懂得组建商队赚钱换粮草物资,怎么就不懂得花点钱去收买京中的皇亲贵族与权臣呢?只要有人愿意帮忙说话,周家何至于屡屡吃孙派的亏?
行了,海棠也不想多说什么,只跟哥哥海礁说自己的想法:“周陶两家严格来说并没有仇怨。周太后对陶慧太嫔的怨气……与其说是因为陶慧嫔给常贵妃荐的人可能害死了孝明太子,倒不如说,陶慧嫔本身就有可能是常贵妃一派的人。”
陶慧嫔若不是与常贵妃本就交好,也不会把侍女托付给后者。而常贵妃既然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自然没少与周皇后争风吃醋。陶慧嫔极有可能作为常贵妃的跟班,曾给周皇后添过堵。
但陶慧嫔死得早,没有参与过谋害孝明太子。她留下的德光皇帝过去是个小可怜,常贵妃与纪王风光时也没见多关照他几分,还让他生出了满腹怨气,只能去求得周皇后的庇护,想来周皇后也是因此才愿意接受这个养子的。
既然如此,周太后与陶慧太嫔之间就没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了。无论前者以前是怎么想的,现在她快死了……周家是否有可能说服她以周家未来为重,主动向皇帝提出,追封陶慧太嫔呢?
只要她主动提出了这件事,过去三十一年里皇帝对她生出的怨言,都会随风消散的。
海棠压低声音道:“难得陶岳陶大人作为和谈主使来到了西北,哥哥让爷爷与表叔公去劝劝周家人吧。孙阁老的心腹就在和谈使团里,若想和谈成果如周家的意,陶大人是必须要拉拢的!只要能让西北多太平几年,边地军民能少吃些苦头,有什么事不能让步呢?陶慧太嫔追封太后,也不会影响周太后的尊荣。反倒是周家如今的处境,很需要有一个得皇帝信任的近臣为他们说好话……”
至于陶岳大人这边,就要看他是否还在意谢文载这些旧友了。倘若他依然重视故交,那么对于庇护了谢文载等人二十多年的周家,多少会有几分好感吧?
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好,若是周家愿意先退一步,陶家又何必拿乔呢?陶家虽是皇帝至亲,却势单力薄……
陶岳陶大人若是对皇帝行事有所不满,难道就不想给自己增加筹码,好去改变朝中的格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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