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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丽莎之死（第1页）

第72章《丽莎之死》

「白俄人？哦，我知道他们，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家，流落到上海来，好多贵族小姐都只能去舞厅里跳舞谋生，很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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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曼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可你这次的小说，竟然要讲一个白俄人的故事？叫《丽莎之死》？可他们的故事，与我们，与这个世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先看看稿子再说。」陈华隐笑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叠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递到了她的面前，「看完了，再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篇《丽莎之死》，某种意义上，是陈华隐穿越以来第一次没有照搬原着，而是进行了一定程度改编的作品。蓝本来自于左翼作家蒋光慈在后世创作的《丽莎的哀怨》。

那部以第一人称讲述沙俄贵族少女丽莎于十月革命后流亡上海，最终一步步沦为娼妓丶走向毁灭的小说，在当年就掀起了巨大的争议，甚至在左翼文人群体内部引发了极为激烈的批判。

核心的争议点在于，原着采用第一人称叙事，完全站在丽莎的视角，将她塑造成了一个被革命浪潮碾碎的丶全然无辜的悲情少女，把十月革命写成了摧毁她人生的洪水猛兽。

却刻意弱化了丽莎所属的贵族阶级，曾对底层农奴犯下的累累罪行，也模糊了她自身的选择对悲剧结局的影响。最终导致绝大多数读者读完，只会一味同情丽莎的遭遇，甚至对革命本身产生抵触情绪。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陈华隐对此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编。

首先就是把第一人称改成了第三人称，拉开了叙事的距离，既写她的苦难，也写她的傲慢与固执；既写时代的风雨，也写她自己的选择。

仔细想了像，陈华隐又将小说名从《丽莎的哀怨》改为《丽莎之死》，只因哀怨从来只是丽莎的个人情绪，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比她更该控诉苦难的人，数不胜数；而《丽莎之死》就不一样了，毕竟那个少女切切实实的就是死了，是非功过只能由读者来评。

陆小曼接过稿纸，先被他这番话勾起了十足的好奇，也顾不上再和他拌嘴，低头便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阳光洒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小说的开篇，没有铺陈任何华丽的辞藻，只写了上海寒冬的棚户区，一间漏风的阁楼里，曾经的彼得堡贵族少女丽莎，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奄奄一息。她感染了梅毒，浑身溃烂，曾经艳绝彼得堡的容貌，早已被病痛和苦难磨得面目全非。

她躺在那里，看着阁楼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十年前的彼得堡，想起了冬宫旁的舞会，想起了自己穿着镶满珍珠的长裙，踩着农奴的脊背，摘下花园里最娇艳的玫瑰。那时的她，是俄罗斯最耀眼的贵族明珠，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陆小曼顿时惊觉，她现在享受的生活与当年的丽莎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她看着丽莎和丈夫白俄军官流亡到上海，从最初还端着贵族的架子，鄙夷着周遭的一切，到后来坐吃山空，日子一天天窘迫下去。

丈夫酗酒丶麻木，坐吃山空；而丽莎为了换一口面包，走进了百乐门的舞厅，穿上暴露的舞衣，在无数男人的目光里跳着脱衣舞，最终一步步滑入深渊，成了街边最低贱的娼妓。

稿纸上写着丽莎的独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曾经诅咒布尔什维克毁了我的人生，可如今，毁了我的，到底是那场革命，还是我自己？」

俄罗斯没有灭亡，灭亡的，只是那个属于贵族丶属于特权丶属于帝制的旧俄罗斯。我们这些流亡者，口口声声说热爱祖国，诅咒着布尔什维克，可我们热爱的，从来都不是祖国，只是我们高人一等的特权，是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我们十年的诅咒，到头来，不过是为新生的俄罗斯，念了十年的祝词。

故事的结尾，是丽莎在那个寒冷的冬夜，跃入冰冷的黄浦江中，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陆小曼缓缓放下手里的稿纸，眼眶依旧泛红，可眼里却没有了全然的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丶带着反思的茫然。

陆小曼看着陈华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丽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陈华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温声反问：「在你看来，她本该是一朵被时代风雨碾碎的娇嫩白花，遭遇了无常的命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