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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云海翻涌在盛京城的上空,层层叠叠的金色气运云雾像被一只巨手反复揉捏过,缓缓地、厚重地、不知疲倦地盘旋着。那云层底下的人间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黑夜了。每日入夜时分,那些金云便会自行透出温润的光泽,把整座王城笼在一层暖融融的辉光之中,像一盏悬在苍穹的巨大灯笼,守着下面千万户人家的安眠。街巷里的百姓从一开始的惊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如今已经能对着那层金光调侃一句大王又在闭关突破了。
深宫地底那座专门为圣人闭关打造的密室,今日终于有了动静。
厚重的玄铁门从内侧缓缓推开,沉重的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声低沉的、被阵法消减了大半的闷响,像一头巨兽在深眠中翻了个身。门缝里涌出一股浓郁的灵气,那灵气的浓稠程度让守在门口的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垂首跪了一地。灵气里面裹着一层极淡的金色气韵,落在青砖地面上久久不散,像露水一样凝在那里。
秦阳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玄色镶金龙纹帝袍,衣料垂顺,龙纹的每一道金线都在暗处泛着隐约的光泽。他的身形依旧是那副挺拔修长的架子,肩背宽阔,腰线收得极稳,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株扎了万年根的古松,任你风怎么吹都撼不动分毫。周身没有他突破圣人中期时那种灵力轰鸣、法则震颤的剧烈异象,也没有刻意张扬外放的威压——恰恰相反,他走得极静,脚步落地没有声响,连袍角都不怎么翻动,仿佛他与四周的空气已经磨合到了浑然一体的程度。
可正是这种没有动静本身,才是最让人心悸的。圣人后期的境界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不露一丝痕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得照得出人影,可你探头往下看,根本望不到底。
守在密室外的侍卫头领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去了。就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夜幕轻轻盖了一下,浑身的血都慢了半拍。
秦阳立在廊下,沐浴着从穹顶天窗倾泻下来的天光。那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色袍服上的暗金龙纹照得微微发亮。他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沉淀下来之后更加浑厚圆融的力量,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冷静。圣人后期是登顶了,放眼洪荒能与他对等的不过寥寥数尊,老牌圣人里除了太上老君稳居后期多年,其他人要么比他低半层,要么虽处同一境界却底蕴远不如他深厚。换任何一个人走到这一步,都该有资格长长地舒一口气。
但秦阳没有。
他太知道这潭水的深浅了。元始天尊在昆仑山上坐了那么多年,表面不问世事,底下不知藏着多少后手,东胜神州道门万千,一个念头就能调动半个洪荒的修士;灵山那两位看着慈悲为怀,可这些年南瞻部洲但凡有大变局,暗地里总少不了西方经幡的影子;女娲娘娘虽对人族素来宽厚,可真要到触及她自身道统根基的时候,这位创世之母的态度谁也说不准。圣人后期很强,可在这张已经运行了万古的棋盘上,强不等于赢,强不等于自由。
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廊下的石柱,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圣人……终究只是天道傀儡。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穿透了层层关隘之后的清透感。圣人超脱凡尘,可超脱不了天道。圣人执掌权柄,可那一柄权杖的握柄是天道递过来的,人家随时可以收回去。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站在圣人的行列里与诸天并肩,他要的是跳出那个行列,站在棋盘外面,重新制定规则。
他抬步朝王宫藏书偏殿走去。那道偏殿的门常年虚掩着,里面收着大盛建国以来搜罗到的各种珍本典籍,从上古残卷到当代方术都有,搁在寻常修士眼里每一本都够看几十年。可此刻秦阳直奔的只有最深处那张玉案上平铺的东西。他推开门,殿内干干净净,檀香燃过的余味还未散尽,光线从高处的雕花窗棂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让所有内侍都退下了,一个人走到玉案前坐下。
案上那卷东西静静地躺着,模样极其朴素。是一卷竹简,竹片已经泛了深褐色的包浆,表面密布着细小的裂纹和刻痕,边角有几处被时光磨得圆润了。正是轩辕黄帝留在火云洞、历经万古辗转才落入他手中的《人皇经》。
此前闭关三月,他图的是效率,求的是快。那段时间他一口气炼化了《人皇经》前九层的圣人修行心法,把修为从圣人中期硬推到了圣人后期。那是用水磨工夫加身外之力硬啃下来的,像大口吞咽一顿盛宴,饱是饱了,可真正精妙的余味还没来得及咂摸。现在他坐在玉案前面,心平气和地翻开竹简的第一页,准备真正去品那道菜里头藏着的底料。
指尖触到冰凉的竹面时,一股温热的、厚重的气息顺着指腹轻轻涌了进来。没有他预想中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力炸裂,也没有瑰丽夺目的异象纷呈,只有一种沉沉的、像老棉被晒足了太阳之后拥过来的那种暖意,不霸道,却密实,从指尖一路透进掌心,沿着手臂攀上肩头,最后渗进神魂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层。他闭着眼感受了一息,然后才睁开,目光落在那些古朴的蝌蚪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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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字他此前也看过,可那时候他满心想着从中挖出突破捷径,所以那些字在他眼里只是铺往更高境界的台阶。而此刻他再看时,那些字忽然活了。每一个蝌蚪文的弯转勾折里都藏着一幅画——耕者弯腰挥锄的剪影、戍卒持戈望向远方的侧脸、母亲灯下缝补时低垂的眉眼。那些字不讲呼吸法门,不讲灵力运转的路径,不讲任何修士翻开经文时想找的东西。它们讲的是:你去看看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手上的茧,你去听听边关风里夹着的乡音,你去摸摸城墙砖缝里渗进去的血汗味。
秦阳翻过第一枚竹简的时候,喉咙里滚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看过那么多经书,从道家秘典到佛门真言到上古杀伐战策,没有一本会给他这种感觉——像有人把一盏温热的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说,你喝吧,喝完你什么都懂了。
他喝了。日升月落,他不眠不休地喝。竹简翻过第三卷的时候殿外的光暗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浑然不觉。翻到第七卷的时候他的衣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窗棂缝隙里吹进来的浮尘,他也没去拂。他整个人陷进了那片由竹简编织成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灵力等级没有境界壁垒没有突破瓶颈,只有无边无际的人间。他看见了一个士兵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的哨,看见了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看见了一个妇人半夜起来给熟睡的孩子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所有画面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声音。翻到第十卷的时候他忽然感到眼眶热了一下,那种热来得毫无缘由,可他知道那是对的——他的某一个被封存已久的开关被那卷简上的一句话轻轻拨动了。
那句话写的是:夫天下之大,不在疆域之广,不在兵甲之多,不在道法之高。天下之大,在朝耕暮息,在炊烟灯火,在婴啼老叹。
他合上了竹简。他没有翻完,里面还有好多卷——从第十一卷到第四十九卷,每一卷都厚得像一座山。可他看到第十卷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懂了。剩下的不是知识,是证量。是他往后要用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去填满的东西。他把竹简合拢,双手平放在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心神在那一刻脱离了他的肉身,像一枚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种子,从藏书偏殿的窗棂之间飘了出去,飘过王宫的红墙绿瓦,飘过盛京城的层层街巷,飘出城门,飘向更远的田野、山岭、边关。他俯瞰下去的时候,整片天下在他眼底铺成了一幅没有边界的巨卷。南瞻部洲的稻田里,前些日子刚插下去的秧苗正在返青,农人赤着脚在田埂上走,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北俱芦洲那些新归降的部落寨子里,篝火刚刚燃起来,围着火堆坐了一圈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面前摆着粗糙的木碗,碗里盛着热乎乎的肉汤。边关的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抱着长枪靠在垛口旁边,哈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拉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望着南边——那是家的方向。
所有画面一起灌入秦阳的神魂。那些人的心跳他听得见,那些人的气味他闻得着,那些人的喜怒哀乐像细密的雨丝落进他干涸的河床。他看见一个在北地牧羊的汉子忽然停下来,朝着盛京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大王保佑。那汉子的念力细得像头发丝,可落到秦阳心上的时候却像一块滚烫的铁。紧接着他看见了更多的头发丝——田野间弯腰劳作的人、集市上讨价还价的人、书院里埋头苦读的人、炉火边叮叮当当打铁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他心神里留下了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千千万万条丝线汇聚到一起的时候,织成了一张足以覆盖整片天地的金色大网,把他稳稳地托住了。
秦阳的心神与这张网融为了一体。他成了它,它成了他。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民心即天心——人皇从来不需要去叩问天道,天道就在那些最寻常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圣人俯瞰时忽略的烟火气里面藏着。你看见了炊烟,你就看见了天道。
他缓缓睁开眼的时候,殿外的天光正柔和地铺进来。三天三夜过去了,他的眼睛干干净净,没有熬夜后的血丝,只有一层淡淡的、像水洗过的清透光泽。唇角浮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很浅,可是那种通透感让整张脸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轩辕黄帝能把人皇经留给后世却从不解释,因为有些东西说出来是一回事,悟透了是另一回事。说出来的叫字,悟透了的叫道。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轻缓,有节奏,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收着劲,哪怕在放松的状态下也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是郭嘉。他在门外停了片刻,似乎是确认殿内的人已经结束入定,这才轻轻叩门:大王,三日静坐已过,臣在外候命,可否入殿?
秦阳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温和却带着一种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的厚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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