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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拐过厂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时,天已经黑透了。车灯扫过土路两边码着的钢锭垛子,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粒。许大茂靠在座椅上,帆布袋搁在脚边,袋子里那枚轴承滚珠和弹壳在颠簸中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当。
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缸口已经没有热气了。从鞍钢食堂灌的高末喝了一路,缸底只剩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渣。他把缸子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扭头看许大茂。
“你那个旧和面机轴承座——就是从轧钢厂食堂带走的那个,还在独院抽屉里搁着?”
“搁着。跟爷爷那张钢号表放在一起。”
“那年老和面机传动带打滑,你把轴承座拆下来清洗,发现滚珠上也有一圈拉痕——跟我今天在鞍钢看见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你还不会算安全系数,就知道洗干净了抹上新脂,传动带就不打滑了。”
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回杯架里,“你那会儿要是有现在这套碰头会对表的规矩,估计连拉痕的扩展速率都能算出来。”
“算出来也没用。那台和面机早就报废了,新换的那台面板是全俄文的,操作标签还是何雨柱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报废了才正常。机器跟人一样,熬到年头就该退了。不退的是你脑子里那套思路——从和面机传动带到穿孔机轴承座,东西换了,你查毛病的方式没换。先清理、再润滑、最后留够磨合余量。今天看你蹲在鞍钢那台老穿孔机旁边,跟当年在食堂后厨修和面机一个样。”
许大茂没有接话。车窗外钢铁厂的轮廓正被晚霞染成一片深赭色,几座高炉在远处喷吐着淡金色的烟焰。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鞍钢那些管坯数据和波形图——锰含量高出一截,初始波形偏弱三档,老赵的听棒抵在轴承座上,何雨柱的测温枪在保温层上打出第一个读数。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板房墙上那排波形图一样,从不对称到对称。
车停在独院门口。老赵把搪瓷缸子从杯架里抽出来,说回去还得把鞍钢那台穿孔机的轴承座数据誊到记录本上,让许大茂明天碰头会别迟到。许大茂应了一声推开车门。
院里很静。枣树梢头挂满了青枣,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照出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俄文版《机械制造工艺学》和一个拆开的信封。娄晓娥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枚铜顶针,正对着月光看内壁的刻字。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把顶针放回桌上。
“回来了?鞍钢那边顺利吗?”
“顺利。波形对称了,零缺陷。”
许大茂把帆布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枚轴承滚珠递给她。滚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钢灰色光泽,珠面上那两行刻字被磨得发亮。
娄晓娥接过滚珠对着月光看了看,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鞍钢的人怎么也学兵工厂那套——刻弹壳不够,还要刻滚珠。你们现在是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们刻东西。”
她把滚珠小心放回帆布袋里,把压在石砚下面的信纸抽出来递给他。
“我哥又来信了。他说上次寄来的那套数控铣床传动系统优化方案,苏联那边已经正式纳入新一版工艺手册。他还说下个月要回国交流,随团到304所参观。”
许大茂接过信从头看到尾。大舅哥的字迹工整如常,每一段都分得清清楚楚,技术参数旁边用铅笔标了注释。信的最后一行用俄文写着一句话,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
“你哥信上最后那句话——他说他期待亲眼看看联动阀样机。纸上讨论了这么久,该见面了。”
“你俩用俄文通了好几年的信,总算能当面聊了。”
娄晓娥把石砚从桌上挪开,把俄文教材合上放在石凳旁边,“他还说这次代表团里有几个搞液压传动的专家,对你那份润滑系统规程很感兴趣,想当面跟你讨论。”
“那得让老孙头准备一下。联动阀样机演示的时候,让他用俄文报一遍温差数据——他那几句俄文是跟你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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