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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厂里贴出一张红头通知:全厂车工技能竞赛定在八月十五号,地点在三车间。各车间推选一名代表参赛,比赛用车床为苏联老式冲压床,图纸由厂部统一提供,限时四个钟头完成零件加工。
许大茂是在食堂布告栏上看见这张通知的。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布告栏前从头看到尾,旁边小李凑过来踮着脚尖也跟着看,看完问了一句:“许师傅,车工竞赛跟咱们食堂有关系吗?”
“没关系。”
许大茂喝了口茶,“但三车间那台苏联老床子,主轴是我修好的。”
小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何雨柱从冰窖里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工服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机油。他走到布告栏前看了一遍通知,没说话,拎着工具箱就要往食堂走。许大茂叫住他:“柱哥,你的管路图册上个月被孟科长要了份副本。三车间那台床子主轴修好之后又磨合了快半年,这次竞赛你是夜校那批学员里最熟悉这台设备构造的。”
何雨柱转过身来,工具箱在手里换了个位置。“我上夜校才一年,去参加车工竞赛?那是给机修班准备的比武。”
“夜校又不分机修班还是食堂班。再说,那本管路图是你自己画的,那张法兰盘的作业周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过你。真要说够不够格,你自己去趟三车间看一眼不就行了。”
许大茂说完把搪瓷缸子往水池边一搁,系上围裙走回灶台前继续切菜。
何雨柱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工具箱往冰窖门后一放,转身往三车间方向去了。
整个后厨都安静了一瞬。小李趴在案板上切萝卜丝,刀落得极慢。老张头坐在办公室门口拿蒲扇指了指何雨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何雨柱真的报名了。他是周五下午把报名表交到厂办的——车间推荐栏里签着三车间主任老周的名字,盖了红章。推荐意见里有一句话后来传遍了全厂:“该同志曾独立绘制食堂全部设备管路图,对三车间苏联冲压床主轴结构极其熟悉。建议破格准予参赛。”
推荐意见是许大茂替他整理的,但每个字背后都有根据——那本管路图册在供销科备过案,新和面机面板是全俄文的,也是他对着词典一行行核对的,没出过一次偏差。老周签字时压根儿没犹豫,直接拿了钢笔就签。
报名表交上去之后,何雨柱把自己关在冰窖里对着那台旧压缩机拆了整整一个周末。拆完装,装完拆,每一次都把零件按顺序码好,用粉笔在地上画零件位标记。他把压缩机外壳拆下来后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主轴轴肩倒角的弧度,记错一个数,重来;法兰盘端面跳动超了零点零三毫米,垫片重新配。第一天拆装了五遍,第二天六遍,第三天他把记录本摊在冰窖地砖上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拆的时候整整漏记了两道工序——主轴轴肩倒角的弧度是在他拆了整整六遍之后才量准的。他把那个数字描了两遍。
许大茂每天晚上给他送饭。推开冰窖门就看见何雨柱蹲在地上对着一排零件发愣。有一次他坐在地上啃馒头,忽然抬头问许大茂:“苏联人设计这个主轴的时候,为什么把轴肩倒角做成圆弧而不是直角?”
“直角容易应力集中。圆弧能把力分散开。”
何雨柱啃完馒头站起来又蹲回去继续拆机器。
八月十五号,三车间。竞赛当天,厂里很多不上班的工人都拥到三车间看热闹,靠窗那一排垫了木箱,后排够不着的人干脆站在工具箱上探头往里看。车间中央并排摆着三台苏联冲压床,每台床子旁边配一个工具箱和一套量具。比赛规则很简单——每人领一张图纸,四个钟头内车出成品,评委会用量具现场测量打分。
参赛选手共三名:二车间的赵师傅,二十八年工龄,拿过三届厂级车工竞赛第一名;三车间的刘师傅,退伍军人出身,专攻特种钢材加工;何雨柱。
食堂的人全来了。小李扛着条凳挤在靠窗那一排木箱上,老张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站在旁边,连后厨几个帮厨都换了干净工服挤在人群里。许大茂站在车间后区靠墙的位置。
哨声一响,赵师傅和刘师傅几乎同时开动了车床。两人都是老手,上工件、调转速、进刀,动作行云流水。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低赞叹了一声。何雨柱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把图纸摊在工作台上,拿游标卡尺量了图纸上每个标注尺寸,用铅笔在几个公差标注旁边写了几笔。
“他在干什么?”
小李急得在条凳上坐不住,“人家都开始车了,他还在这儿看图纸?”
许大茂没有回答。何雨柱把图纸上的公差标注跟夜校笔记对照了一遍,确认每个尺寸的公差范围都吃透之后才走到床子前开始上工件。他装工件的方式跟另外两个老师傅截然不同——夹紧之后用百分表绕着工件外圆转了一圈,确认径向跳动在允许范围之内才开始调转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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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探身子。何雨柱没有抬头,他把转速调到低速档,进刀量比两个老师傅都要小,每一刀走完都用游标卡尺量一次尺寸。
“这食堂的小何师傅,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站在许大茂旁边的是三车间设备管理员老宋,侧过头低声跟他说,他看过何雨柱画的那本管路图册,每张图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排查记录和复检时间。那帮老师傅现在嘴里笑他动作慢,但这台床子主轴就是何师傅跟许师傅一起修好的,这事儿他清楚。
何雨柱把第一道工序完成后把半成品从卡盘上卸下来放在测量台上,用百分表打端面跳动。指针微微动了一下,在允许范围内,但不够理想。他把工件重新装回卡盘,调整夹紧力,又车了一刀。百分表的指针纹丝不动了。人群里终于有人看出门道了——有人在后排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这小子不是在按图纸车,他是在按床子的脾气在车。
第三道工序需要车一个直径二十毫米的轴套,公差带只有正负零点零二毫米。何雨柱把进刀量调到最小,车一刀量一次,车一刀又量一次,量到第三次才继续往下走。赵师傅车出来的轴套一个个码在成品台上,速度比何雨柱快了将近一倍,但他量尺寸的频率没有何雨柱那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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