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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发去城郊老宅的那天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天空蓝得通透,风从车窗外涌进来带着初夏的田野气息和公路沿线上盛开的野花的甜香。沈知微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夹了地址的笔记本,她把地址那一页来回看了几遍,确认了自己没记错方位。顾深寒开着车,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T恤和深色长裤,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比平时淡了一些,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偶尔伸过来调一下空调的出风方向,动作自然而松弛。
那个房子在镇上还是镇外?沈知微问。
镇边上,靠近一条河。顾深寒说,目光平视着前方,陆晨风查到的产权记录显示那栋房子是2005年买的,当时的登记用途写的是。但K本人在市区另有住处,这栋老宅的使用频率不高。
沈知微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帆布袋里,偏头看着窗外。车正驶过一片开阔的农田,六月的麦田已经泛出浅金色的光泽,麦穗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涌着,像是大地表面一层被风吹皱的绸缎。再过不久就该收割了,她看着那些翻涌的麦浪,想着这片景色大概和父亲当年路过这里时看到的差不多。
那栋老宅比沈知微想象中更普通。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房,灰白色的外墙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平,窗框是深绿色的铁框,有几扇窗户的玻璃裂了但没有换,裂缝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痕迹。房子四周的院墙已经有些垮塌了,墙头上爬满了茂密的野藤,墨绿色的叶片密密地覆盖着砖缝。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枝冠展开来几乎罩住了半个院子,树荫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清凉。
沈知微站在院门口的铁栅栏外看着那栋房子。它看起来太寻常了,寻常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但父亲当年在这栋房子的某扇窗后面看到过什么,他把那个画面拍下来收进了寄存柜里。她推开铁栅栏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像是很久没被碰过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河岸边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蔓延成一片低矮的绿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沈知微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到房子正门前,门上的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锁眼里积了一层灰绿色的铜锈,看起来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你带工具了吗?她回头问顾深寒。
顾深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和一小瓶润滑油,蹲下来对着锁眼操作了一会儿。铜锁年久失修,锁芯已经有些卡涩了,他用了大约十分钟才把锁打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更长更涩的嘎吱声,像是从沉睡中被吵醒的某种生物。
屋子里的气味是一种混了旧木头、干灰尘和多年封闭形成的特殊气息。沈知微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午后的阳光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在房间中央形成几道斜斜的、浮着细尘的光柱。客厅不大,家具很少,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桌面上覆着厚厚的灰,角落的蛛网在光柱里微微晃动着。
沈知微走进客厅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逐一查看了墙边的柜子和抽屉,大部分是空的,只有一只抽屉里放着几份发黄的旧报纸,年份在2006年到2007年之间,报纸上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只是被随手丢在那里的。她放下报纸走到楼梯口,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扶着扶手往上走,顾深寒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旧房子里形成轻响。
二楼有三间房,都敞着门。第一间是空的,第二间放着一张旧床和一只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落灰的旧衣服,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穿过了。第三间在走廊尽头,房间比其他两间小一些,窗户朝北,光线比别处更暗,沈知微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间房间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干净一些,灰尘的厚度明显比房间的其他地方薄。像是有人近期在这里蹲下来或者跪下来过,膝盖的位置在灰尘里压出了一个模糊的凹痕。沈知微蹲下来看着那片凹痕,伸出指尖碰了一下边缘——灰尘的堆积状态显示这个痕迹形成的时间大概在几周到一个月之间,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有人来过。她说。
顾深寒也蹲下来看了看那片痕迹。他用手比了一下凹痕的宽度和位置,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他在找东西。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北的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条河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细长的芦苇穗在风里摇曳着。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到窗台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被摩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压在窗台上用力拖过,在积累的灰尘中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直线。
她顺着那道直线的方向看过去,直线指向的是窗台右侧一块松动的墙砖。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块砖的边缘,砖块向外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格。暗格里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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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把纸片抽出来展开。纸片是便签纸大小,边缘有些毛糙了,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父亲的笔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工整但微微颤抖,像是一个人在某种紧张状态下写的。那行字只有五个字:他在这里找。
沈知微看着那五个字。信息不确定是谁写的——可能是之前来过这里的人留下的提醒,也可能是另一个知情者留下的信号。但是那行字里面那个字,笔迹在收尾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打扰了。
她把纸片小心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把暗格的砖块推回原位。顾深寒站在她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纸片上多停了一拍。
这地方不是只有我们来过,沈知微说,来的人可能比我们更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
顾深寒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那道被摩擦过的痕迹,然后收回手。他把东西带走了。
或者他找过之后没找到,以为这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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