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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同心互拜礼成之后,满场三百余位宾客仍肃立未坐。杏花林中安静得只余花瓣飘落的簌簌声与温泉池畔水珠滴落的叮咚响。沙僧将三块描金牌依次放平,退后三步,降妖宝杖在青石地上一顿,沉声道:“下一礼——合卺。”
此言一出,南海龙王敖钦自龙族席位上站起身来。他今日穿的是那身极正式的赤红礼袍,袍上火焰珊瑚纹在阳光下如活物般流转。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走到礼宾台前,将锦盒郑重地放在台上,然后退后三步对唐格和十二位新娘深深一揖,朗声道:“南海龙宫贺礼——珊瑚合卺杯。此杯以南海万仞海沟深处的千年珊瑚礁整料雕成,杯身是一对并蒂珊瑚枝,枝端各开一朵珊瑚花,两朵花的花瓣在杯沿处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圆。但这不是此杯的全部——南海历代嫁娶,珊瑚杯只供夫妻二人共饮,今日濯垢泉婚礼新人共计一十三位,是以本王命匠人依原杯形制改雕了一套连体合卺杯。”
他将锦盒打开。盒中黄缎衬底上安放着一套令人叹为观止的酒器——正中是一只拳头大小的主杯,杯身是那对并蒂珊瑚枝的原始形制,两朵珊瑚花在杯沿处抱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口。主杯周围环绕着十二只拇指大小的分杯,每只分杯都是一朵袖珍珊瑚花的形状,花瓣纤薄如纸,脉络清晰可见。十二只分杯的底部各延伸出一根极细的珊瑚管,管身通透如红水晶,十二根细管从不同方向汇入主杯底部,整个结构浑然一体如一棵倒悬的珊瑚树——主杯为根,分杯为花。
敖钦继续道:“此杯名为‘同心连枝’。主杯一人执掌,分杯十二人各执一盏。酒从主杯注入,经十二根珊瑚细管同时流入十二只分杯——主杯满则分杯满,主杯尽则分杯尽。同注同饮,不多不少。唐长老执主杯,十二位新娘各执一盏分杯。本王亲手雕了九九八十一日,今日借花献佛。”
唐格双手接过锦盒,对敖钦合十深深行礼:“殿下厚赐,贫僧无以为报。这珊瑚杯的形制——主杯为根分杯为花,根深则花茂,花茂则根固。其中禅机,贫僧受教了。”
敖钦还礼退席,落座时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挂怀已久的大事。坐在他身旁的敖顺依旧面无表情,却极轻极快地用筷子夹了一只最大的冰晶蟹钳放进了敖钦的碟子里——那是北海龙王表达赞许的最高规格。
唐格将同心连枝杯安放在礼宾台正中央,然后转身从杏仙手中接过一只青瓷酒壶。那壶是杏仙从酒窖中特意取来的——不是最陈的那坛,不是最香的那坛,而是一坛封泥上什么都没写的素坛。封泥揭开,一股极清极冽的酒香飘散开来,香中带一丝极淡的杏仁苦,苦尽又有回甘。那是杏仙酿的第一坛杏花春的母液,当年从荆棘岭带到濯垢泉,一直舍不得启封。今日合卺,她把它拿了出来。唐格将杏花春母液缓缓注入主杯。酒液在珊瑚杯中打了个旋,泛起一层极细极密的白沫,旋即消散。杏花的清冽之香率先占据了礼宾台四周。
百花仙子从灵植园方向款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水晶瓶,瓶中盛着百花酿。那百花酿是她在灵植园中采集百花朝露以月光养护百日才酿成的,与婚宴席上供宾客饮用的百花酿不同——这一瓶是头道原浆,酒液浓稠如蜜,呈琥珀色,在瓶中轻轻晃动时能隐约看到百花虚影。她将百花酿原浆递给唐格,轻声道:“头道原浆,灵植园百花同酿。牡丹、海棠、芙蓉、桂花、水仙、忍冬、蔷薇、栀子、山茶、杜鹃、芍药、兰花——十二种花对应十二位新娘。与你的十二朵花不同,但心意相通。”
唐格接过水晶瓶,将百花酿原浆注入主杯。琥珀色的酒液与杏花春的清冽酒液在杯中相遇,先是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层——上清下浊——然后随着珊瑚杯的微温缓缓交融,渐渐化作一种极柔和的淡金色。
铁扇公主大步流星地走上礼宾台,手中提着一只极小的朱红酒坛。那酒坛不过巴掌大小,坛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极潦草的“嫁”
字。她将酒坛往唐格手里一塞,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豪爽的嗓门:“唐长老,这坛火枣酒不是窖藏八百年的原浆——窖藏的是给宾客喝的。这坛是我跟老牛成亲那年封的,放在芭蕉洞卧房床底下,封了一千年。老牛每次想偷喝我都拿芭蕉扇扇他。今天便宜你了。”
唐格双手捧住那只小酒坛,坛身触手温热,像是被压在床底下一千年从未凉过。他揭开封泥,一股极深沉极温厚的火枣浓香如地火般喷涌而出,与杏花春的清冽、百花酿的芬芳轰然相撞。三种酒的香气在礼宾台上空盘旋交织,竟隐隐凝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三色酒雾——杏花春的银白,百花酿的琥珀,火枣酒的赤红。三色酒雾在空中旋转了片刻,然后被敖听心送上来的第四种酒冲散了。
敖听心端着一只龙纹玉壶走上台来。壶中盛的是龙族琼浆——东海龙宫万年玄冰窖中封存的玄冰酒。此酒不以花果为料,不以火候为功,而是以深海玄冰万载寒气为引,淬取海眼中最纯净的水元精华凝成。酒液晶莹剔透如水却比水重了数倍,倾入杯中时如流银般沉在杯底,一丝寒气都不外泄,只在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极清的蓝色冰焰。敖听心将玉壶递给唐格时,右拳习惯性地在护心镜上轻轻一捶:“龙族琼浆——我母后的陪嫁。母后当年嫁给我父王时从北海娘家带了两坛,一坛在婚礼上喝了,一坛留给我。今天交给你了——不是给你一个人喝的,是给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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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唐格自己。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拔开瓶塞,往主杯中滴了三滴。那三滴液体无色无味,落在混合了四种酒的杯中后却如同一滴水滴进了滚油——原本还在缓缓交融的四种酒液忽然加速旋转起来,三色酒雾也重新聚拢,将整只珊瑚杯笼罩在一团混沌却瑰丽的酒气云团中。满场宾客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太白金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声问南极仙翁那是什么,南极仙翁捋着寿眉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凑到太白金星耳边说了几个字。太白金星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惊呼道:“什么?那玩意儿能入酒?”
南极仙翁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低调。老朽也是猜的——除了那东西,还有什么能让四种属性迥异的酒液瞬间融合?”
那三滴是唐格用自己的破戒之力凝出的三滴本源灵液。破戒之力能斩一切规则枷锁,自然也能调和一切规则冲突。将四种属性迥异的酒液强行融合,需要的不是酿酒师的手法,是打破规则的魄力。
五种酒全部注入完毕,主杯中的酒液经过破戒灵液的调和后呈现出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颜色——不是杏花春的银白,不是百花酿的琥珀,不是火枣酒的赤红,不是龙族琼浆的冰蓝,而是一种将所有颜色糅合在一起之后生出的全新颜色。那颜色极难形容,像春日的晨光穿过杏花瓣洒在温泉水面时折射出的那一瞬七彩,又像银杏叶在秋天最盛时从叶脉深处透出的那一抹金黄,又像日落时天地交界处那道将所有颜色烧成一片混沌却温暖的光带。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努力想调出这个颜色,用杏花瓣的汁液调了三次都失败后,懊恼地写道:“五种酒混在一起的颜色我画不出来。但我知道它是什么颜色——是家的颜色。”
唐格双手捧起主杯。十二位新娘同时伸出右手,各自取过一只分杯——女儿国国王最先,然后是杏仙、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百花仙子、三圣母、敖听心,铁扇公主排在第九。十二只分杯在她们手中排成一个环绕主杯的圆环,每一只分杯的珊瑚细管都稳稳地接入主杯底部,在阳光下如同十二道极细的红线从一朵花心辐射向十二朵小花。唐格将主杯缓缓倾斜,酒液从主杯底部流入十二根珊瑚细管,同时注入十二只分杯。那酒液在细管中流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所有人看到五种颜色在管中依次流淌——先是冰蓝的龙族琼浆沉在最底,然后是赤红的火枣酒翻滚而上,琥珀的百花酿紧随其后,银白的杏花春浮在最上层,而破戒灵液的无色之光将所有颜色织成一道完整的彩虹。十二只分杯同时满溢,不多不少,主杯中的酒恰好见底——珊瑚细管的直径被敖钦算得精准至极,每一根管的内径都根据分杯的容积做过微调,保证十二只分杯同时注满、主杯同时放空。
十三人同时举起手中的酒杯。阳光穿透珊瑚杯身,将酒液的颜色投射在礼宾台上,十二道小小的彩虹从十二只分杯上辐射而出,汇聚在主杯正中央那朵珊瑚花上,然后反射向天空,在杏花林上空凝成了一道横贯整个濯垢泉的巨大彩虹。玉面狐狸昨夜布下的九尾天狐虚影尚未完全消散,九条尾巴上的九轮明月此刻与这道彩虹重叠在一起,像是濯垢泉同时在白天和夜晚、在真实和幻梦中被祝福了两次。
唐格没有说“饮”
。他只是看着十二位新娘的眼睛,然后将自己手中的主杯轻轻举高,举到与眉心平齐的位置。十二位新娘也同时将自己的分杯举到同一高度。十三个人的酒杯在同一水平线上连成一道完整的圆环,杯中的酒液在同一时刻微微荡漾,像是十三颗心在用同一种频率跳动。
“同心连枝,同饮此杯。”
唐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饮过此杯——便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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