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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闭门会议散了之后,濯垢泉道场便正式进入了婚期筹备的轨道。杏仙当仁不让地接过了“大婚筹备总管的担子”
,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被她暂且搁在禅房案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婚宴筹备账册》。她每日鸡鸣即起,披着晨露在道场各处巡查,身后跟着两个临时调来帮忙的小妖,一个扛着算盘,一个捧着墨砚,所过之处账目清、物料明、进度一目了然。道场上下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杏仙姐姐比天庭的考功司还可怕。”
但所有这些筹备事务中,最让杏仙上心的,不是菜单,不是席位,不是请柬——是酒。
婚礼用酒,她早已想好了:百花酿一档,由百花仙子负责,用的是灵植园中四季百花交替酿制之法,清甜甘洌,适合女宾与不善饮的客人;三昧真火酿一档,由铁扇公主从翠云山芭蕉洞运来,酒性如火,入口如烈焰穿喉,适合牛魔王、孙悟空这般好汉拼酒时用。但这两档酒再好在精,也只是宾客席上的点缀。真正要做主酒、做基酒、做贯穿整场婚宴从头到尾每一张桌每一声祝酒辞的核心用酒的——是杏花春。
杏花春,是濯垢泉道场的魂。
这酒自荆棘岭那一日起便与唐格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日杏仙在荆棘岭以诗阵拦住取经队伍,漫天杏花雨中她亲手斟了一盏杏花春奉于唐格面前,那便是道场的第一盏酒。后来唐格归来,第一季杏花开时她酿了第一坛“待归”
,封泥上刻着“待唐长老归来启封”
,那便是道场的第一坛陈酿。再后来唐格在银杏树下向女儿国国王求婚,她多酿了十一坛酒,十坛给婚宴,一坛叫“银杏”
,那便是她送给他的新婚贺礼。这一路走来,每一坛杏花春都刻着道场的一个节点、一段故事、一份心思。
而如今,她要在婚礼之前,酿出三百六十坛杏花春。
这数字不是拍脑门定的。濯垢泉杏花林中共有杏树三百六十株,每株都是当日唐格从荆棘岭归来后,她带着七姐妹一棵一棵亲手栽下的。三百六十株杏树,绕着温泉池、鹰愁涧、灵植园、道场大殿和银杏小丘,分作十二片小杏林,每片三十株,对应十二个月份的花期与方位。每一株杏树都有名字,有些是杏仙取的,有些是唐格随口叫了便固定下来的,有些是缺耳小狐胡乱写在树干上结果被杏仙发现后干脆正式立了木牌的。三百六十株树,三百六十个名字,三百六十种姿态,没有两株完全相同的。
杏仙要做的,便是每株杏树取一篮花,酿一坛酒。三百六十株树,三百六十坛酒。每一坛酒的封泥上刻着那株杏树的名字,每一坛酒的味道都因那株树的花色、花期、朝向、土壤和当年的光照而独一无二。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三百六十坛酒,三百六十种缘分。来的人喝到哪一坛,是运气。喝到什么味道,是缘分。”
这话是她在筹备会上一本正经地说的。当时缺耳小狐举手提问:“杏仙姐姐,那万一有人喝到一坛特别苦的怎么办?是不是说明他运气不好?”
杏仙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依旧,回答却让满桌人都笑出了声:“那是他自己亏心事做多了,不关我杏花的事。”
闲话休提。却说这三百六十坛杏花春的酿制,说来容易做来难。杏花的花期不过十余日,若碰上雨水多的年份花期更短。好在濯垢泉有宝莲灯的净化结界笼罩,四季温暖如春,杏花林的花期比凡间长了一倍有余,但即便如此,要在花期之内将三百六十株杏树的花全部采摘完毕并按株分装、分别酿制,也绝非易事。杏仙不放心假手于人——酿酒这事在她看来与弹琴作画一样,是手艺,更是心意,用别人的手便少了魂。所以她决定亲手来。
第一日。
天还没亮,杏仙便独自提着一只竹篮出了禅房。那只竹篮是荆棘岭十八公亲手编的,用的正是荆棘岭最老的紫竹,提手上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那是用了多少年的痕迹。篮中垫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白绢布,那是橙蛛女用四海蚕丝织的,专为采花所制——蛛丝透气却不透水,能让花瓣在篮中保持半日的新鲜娇嫩。
她来到杏花林最中央那株杏树下。那株树是整片杏花林的母树,也是她在濯垢泉种下的第一株杏树。当年她从荆棘岭移栽这棵树时,根上还带着荆棘岭的黄土,她怕伤了树根,是用手捧着土一路走到濯垢泉的。如今这株母树已长得枝繁叶茂,主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大花伞,笼罩了小半个杏花林。她的名字叫“初心”
——这个名字是唐格取的。那日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忽然说了一句“万株杏花皆由此树而来,便叫‘初心’吧”
。杏仙当时觉得这名字太直白了些,但后来每年来这棵树下采第一篮花时,都会想起他仰头看花的模样,便觉得直白也没什么不好。
晨露还挂在花瓣上,杏仙伸手将最外侧的一枝轻轻压下,指尖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像认得她似的,极轻极柔地落入她掌心。杏花的花瓣薄如蝉翼,白中透着极淡的粉,蕊心是一簇金黄的花粉,沾在指尖上微微发亮。她将花小心地放入篮中,一朵,两朵,三朵——每摘一朵都俯身在树枝旁低声说一句“多谢”
,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这不是什么法术仪式,只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别人酿酒是技艺,她酿酒是交情。跟树交情,跟花交情,跟阳光雨露交情,跟那个人喝到第一口时脸上的表情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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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杏花林边的石墩子上远远看着,小本本摊在膝头,却没落笔。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写了第一行字:“杏仙姐姐开始采花了。她跟每朵花说谢谢。我觉得那些花能听懂——因为她说完谢谢之后,旁边的花都会轻轻摇一下,像是有人挠了它们的痒痒。”
一个时辰后,篮中已铺满了第一层杏花。杏仙将篮子提到“初心”
树下的一方石台上。那石台是她自己垒的,石面平整如镜,四周用杏花枝插了一圈矮篱,这便是她酿酒的工作台。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酒曲罐,揭开盖子,一股极清极冽的酒曲香便混着晨雾在林中散开。那酒曲是她从荆棘岭带回来的老曲,养了不知多少代,每次酿完酒都要从最成功的那一坛中留一勺醪糟喂养曲种,如此代代相传,从未断过。说句不夸张的话——荆棘岭的杏花会变,濯垢泉的温泉水会变,但罐中这团酒曲的菌群血脉,比许多神仙的仙籍都稳定。
杏仙将花瓣一片一片地铺在石台上,用手指轻轻压实,然后将酒曲均匀地撒在花瓣上。酒曲接触花瓣的一瞬间,一股极细微极清甜的发酵香气便升腾而起,那香气初时只是一丝,眨眼间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整片杏花林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这香气极特别——不是酒的烈香,不是花的甜香,而是二者刚刚开始交融时产生的那种半花半酒、似有若无的中间态香气,清而不淡,甜而不腻,闻之便有三分薄醉。
第二日,她开始酿第二批酒。这一日她采的是杏花林东侧那片向阳坡地上的三十株杏树。向阳坡的杏花开得最早,花色也最艳,从粉白到桃红都有,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朝霞染了色的云落在了山坡上。每一株树的花色都略有差异——有的偏冷白,有的带暖粉,有的花蕊是金黄色的,有的花蕊却隐隐透着一丝碧绿。杏仙将每株树的花分别装入不同的小竹篮中,竹篮外壁上用炭笔写了树名,字迹清瘦有力,正是她那笔与荆棘岭诗阵的树仙们往来唱和多年练出来的好字。这些树名有的雅致如诗,比如“烟霞”
“月渡”
“云起”
“雪霁”
;有的直白如话,比如“缺耳小狐爬过的那棵”
“悟空那年打翻酒坛的地方”
“八戒睡午觉专用第三号”
;还有几株的名字来历不明,只有一个字或一个符号,比如有一株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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