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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十九年八月十四日,晨,赣州城外。
硝烟还没散尽,圆月挂在西天,光线惨淡。从昨天黄昏到半夜,朱慈炤带着大军猛攻清军大营,打了整整一个晚上。标营的骑兵冲在最前面,马雄和张宗仁带着客兵从两翼包抄,锦衣卫放火烧粮草,忠义营和赣州卫跟在后面压上去。九江镇、南赣镇、衢州镇全垮了,督标五营也撑不住了。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震得耳朵发麻。朱慈炤骑着白马,穿着银白甲胄,冲在队伍最前面。长刀指到哪里,将士们就打到哪里。主帅都不怕死,底下的人更不怕,一个个红着眼睛往上冲,一个人顶十个用。
赵国祚的中军被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老头子知道大势已去,朝北边磕了三个头,哭着说:“臣辜负了皇上,臣对不起大清。”
说完拔出剑抹了脖子。主帅一死,清军彻底崩了。扔下刀枪逃命的人漫山遍野,这一仗,明军以少打多,硬是击溃了近三万清军,江西的绿营主力基本上被打残了。
仗打完之后,朱慈炤骑在马上,站在高坡上,长刀拄在地上,甲胄上全是血。身边的兵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刀上喘气,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力气都用光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和瑾骑着马从火光里跑过来,战袍被血浸透了,左胳膊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翻身下马,跪在父亲面前,嗓子都喊哑了:“父帅,咱们赢了,儿子没给您丢脸。”
朱慈炤低头看着这个次子,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才十六岁,跟着他冲进清军大营浴血奋战。上天待朱家不薄,给了他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儿子。再想想大儿子和璋,守在安南根基之地,带着不多的人硬扛着广东来的近两万清军,镇守安南坚如磐石为大军解决后顾之忧。朱家的血脉,是浸透大明三百年国祚的墨,是深秋枯叶上不肯褪色的脉络。每一滴血都曾在紫荆城的宫墙下流淌,在煤山的松柏间凝固,如今又在赣州的夯土中缓缓渗开。这不是挥洒,是渗透——如雨水渗进龟裂的大地,每一寸都带着前朝的重量,每一寸都在沉默中嘶鸣。
天快亮的时候,方仲文跑过来,浑身又是血又是土,手里攥着本册子,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清点过了。清军死了七千多人,俘虏了近两千。缴获刀枪好几千,火药上百桶,战马八十多匹,骡子驴二百多头。粮食烧了大半,剩下一些还能吃。”
朱慈炤接过册子翻了翻,看到客兵的伤亡数字,手指顿了一下。马雄和张宗仁的人折了一半,靠这点人死死拖住了八旗兵,才让他们没法去救中军。这个功劳,他记在心里。
“叫马雄和张宗仁来见我。”
不一会儿,两个人到了。甲胄破破烂烂,浑身是伤。马雄左胳膊吊着布条,张宗仁肩膀上的箭伤崩开了,血把布条都浸透了。他们单膝跪下:“末将叩见殿下。”
朱慈炤亲手把他们扶起来,看着他们的脸,认真地说:“今天这一仗,要不是你们死死拖住八旗兵,胜负还不好说。吴三桂手下确实有能人,难怪他能以云贵那点地方跟清廷打这么多年。本王谢谢二位,也谢谢周王。”
马雄低着头,嗓子有点哽:“殿下别这么说。末将是汉人,殿下是大明的监国,末将替殿下卖命,是应该的。”
朱慈炤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王当初答应你们的,公侯之位,绝不反悔。你们跟本王一起出生入死,这份功劳,本王已经让人记在史册上了。等将来光复了大明,你们就是开国公侯,子孙后代世袭。你们放心。你们在衡阳的家眷,本王会跟吴三桂商量,把她们接到赣州来。从今以后,你们不是吴三桂的眼线,是本王的部将。本王现在有资格跟吴三桂谈条件了——六万清军主力,本王一战打垮,赵国祚被逼自杀,江西的绿营溃不成军。吴三桂要是有什么意见,让他自己来赣州找本王说。”
马雄和张宗仁互相看了一眼,又跪下磕了三个头。马雄的眼眶红了:“末将替死去的弟兄们谢殿下。殿下不嫌弃,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
方仲文又跑过来问俘虏怎么办。朱慈炤说愿意投降的编进各营,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战马骡子分给各营,标营先挑。刀枪火药运进城里入库。粮食虽然烧了大半,剩下的赶紧抢运,一粒米都不留给清军。然后他下令各营休整两天,治伤、补弹药、加固城墙。两天后全军南下,去解安南的围。
两天后,天还没亮,朱慈炤带着大军出发了。标营骑兵走前面,客兵跟在后面,江山营在中间,忠义营和赣州卫殿后。士气很高,旗子遮天蔽日。和瑾骑马跟在父亲身后,身披战甲,腰间佩长刀,英姿勃勃。
安南城下,舒恕的大营还在。但赵国祚兵败自杀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清军士气一落千丈。舒恕本来是想绕过梅关速战速决,带的粮食不多,指着跟赵国祚会师后解决补给。现在赵国祚死了,会师没指望了,粮食又快没了,他知道守不住,连夜拔营往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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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茂在城墙上看到清军营帐在移动,赶紧跑下城楼喊:“王爷!清军退了!舒恕跑了!”
和璋站上城楼一看,清军的旗子果然越来越远,烟尘往北飘。他攥紧刀柄,长出了一口气,但没有下令追击。安南的兵太少,出城怕中埋伏,只让城上放了几炮壮壮声势。
朱慈炤带兵赶到的时候,清军已经跑了半天。他立刻下令:“马雄,你带标营、江山营、忠义营,加上杨德茂的破虏营,一共两万人,全力追击!和瑾给你当副手。“追敌遇林莫入,逢谷当察。清军惯以辎重诱我,凡见遗物,先纵火焚之,再徐徐图进。”
他勒马环视众骑,“我要的是舒恕全军尽没,不是诸君谁的人头。”
马雄抱拳领命,和瑾也翻身上马跟着去了。大军日夜兼程,第二天在南雄以北追上了清军的后队。清军断后的部队又饿又累,看见明军追上来,纷纷扔下武器投降。舒恕带着八旗兵和一些绿营拼死突围,一边打一边跑,丢下无数辎重和伤员。等退到广东南雄,身边只剩下一万来人。这一仗,明军俘虏了清军和民夫近万人,缴获了大量粮食和军械。
回到赣州,签押房里。朱慈炤坐在案前,方以智站在旁边捻着佛珠。窗外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风里飘。
“殿下,这一仗打赢了,江西的清军主力基本上完了。希尔根一个人撑不住。天下都会震动,那些反王们该高兴了。”
方以智顿了顿,“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困着,已经有投降的意思了。殿下得赶紧写信给他,让他知道江西大捷的消息,别轻易投降。”
朱慈炤点点头,提笔蘸墨,一口气写了三封信。第一封给吴三桂:“本王已破江西清军主力,赵国祚自杀,舒恕败逃。江西大局已定,王爷若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第二封给耿精忠:“本王在赣州大破清军,斩赵国祚,俘敌万余。闽王困于福建,本王深知。望闽王坚守待援,勿萌降意。本王不日将东进,与闽王共击清虏。”
第三封给尚之信:“本王已破江西清军,赵国祚授首。粤北舒恕狼狈逃回,损兵折将。粤王若能举兵北上,与本王会师江西,则两广可定。”
写完后盖上印,封好,叫方仲文进来:“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去衡阳、福州、广州。”
傍晚,朱慈炤一个人登上城楼。章江在远处静静流淌。和璋和和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朱慈炤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一阵夜风吹过,城头的大明监国旗猎猎作响。他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有风的夜晚,北京城破,到处是喊杀声。他才十一岁,被太监从宫里带出来,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外跑。回头望去,紫禁城的宫殿在火光里忽隐忽现。皇城大乱宫人和太监四处逃散。他想跑回去,被太监死死拽住。“殿下快走!快走!”
他跪在泥水里,朝着宫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太监拖着他消失在夜色里。那一年,他从朱红的宫墙里走出,走进没有名字的风里。皇子两个字碎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的石阶上,此后他是王士元、是张先生、是任何可以被一口粗粮换来的称呼。破庙的漏雨记得他,雨水顺着剥落的彩塑菩萨的脸往下淌,和他的体温滴在同一片稻草上;荒山的草根认识他,那些带泥的苦涩在齿间碾开时,他学会了用同样的苦涩消化姓氏。逃亡是不断褪下的皮——先褪去明黄的袍,再褪去白净的手,最后连“朱慈炤”
这三个字的发音都变得生疏,像在唤别人的魂。只有午夜梦回时,煤山那棵老槐会突然压到胸口,枝桠间垂下的不是树叶,是无数道褪了色的、却依然勒进骨头的圣旨,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大明的旗帜,脚下是铁打的赣州城,面前是溃败的清军。他回来了。
朱慈炤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压了二十多年的浊气吐出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
兄弟俩齐声说:“儿愿随父帅,光复大明,万死不辞!”
赣州城头的旗帜在暮色里舒卷,章江的水声在夜风中低吟。这座铁打的城池,终于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而它的主人,正站在城楼上,眺望着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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