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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的信是在半年之期的最后一天送到的。那天下了雨,不是暴雨,是细雨,像牛毛一样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送信的是个老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他的衣服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一小滩水,但他手里的信封是干的,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
林渊接过信封,老头转身就走了。他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老鸭子,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了。
林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和之前那封潦草的信不一样——这一封不是急急忙忙写的,是认认真真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石头。
“明天,青云城外。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你。”
林渊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怀里。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了,绿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翡翠。金黄色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响。他没有回信,也不需要回信。
当天晚上,楚狂歌来了。他翻墙过来,手里拎着两壶酒和一只烧鸡,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也是干的——他撑了伞。他把伞靠在石桌腿上,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
“明天,我陪你去。”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惊蛰剑放在石桌上。“不用。”
“不是商量。”
楚狂歌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比上次还硬,“我说了,他要是敢杀你,我就跟他拼命。”
林渊看着他,没有说话。楚狂歌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了不少,像两颗烧红的炭,表面有一层灰,但底下的火很旺。
沈惊鸿也来了。她从院门口走进来,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没有撑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海带。她在石桌前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明天,我也去。”
林渊看着她,摇了摇头。“这是我的事。”
“赵家也是我的事。”
沈惊鸿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赵家想在天玄宗扎根,天玄宗不止你一个人。你死了,下一个就是楚狂歌。楚狂歌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林渊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楚狂歌把烧鸡撕成三份,大的那份递给林渊,中的那份递给沈惊鸿,小的那份留给自己。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着烧鸡,喝着酒,谁都没有说话。雨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金黄色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飘到石桌上,飘到烧鸡上,飘到酒杯里。
吃完烧鸡,喝完酒,楚狂歌站起来,把宽剑别在腰间。“明天什么时候?”
“天亮。”
楚狂歌点了点头,翻墙走了。沈惊鸿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别死。”
她走了。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意识沉入识海。罗盘还在,金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识海里很亮。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不是金色,是红色。
「明日·青云城外·赵无极——【大凶】」
大凶。他看着那两个字,把罗盘的事压下去,退出识海,睁开眼睛。他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明天,你出剑,我出力。”
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很冷,很稳。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还是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过往的一切——穿越,觉醒,擂台赛,外门大比,秘境,内门,第一次与赵无极决战,重伤,养伤,突破金丹,剑魂觉醒。一年半的时间,从练气一层到金丹初期,从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废物到天玄宗宗主关门弟子。他走过了很多路,打过了很多架,断过了很多骨头,流过了很多血。明天,是最后一架。打赢了,赵无极就废了。打输了,他就死了。没有平局,没有退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但被雨天的潮气浸得有点发潮,闻起来像潮湿的泥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隔壁没有鼾声。楚狂歌大概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渊从床上起来。他穿上衣服,把惊蛰剑别在腰间,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天际有一条细细的金线,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地上的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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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落在他面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的宽剑别在腰间,剑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上次和赵无极打的时候留下的。
沈惊鸿从院门口走进来。她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道袍,头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不少,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藏着锋利的棱角。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再见。林渊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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