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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斗里的颠簸比之前更密了一些。路面进入一段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路段之后,车身开始持续地上下起伏,车斗底板和轮胎之间的缓冲层几乎不起作用了。领头人的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轻微地晃动,他的左腿被固定在车斗底板靠近挡板内侧的位置,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痕,正在沿着绷带的纹路缓慢向外扩散。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光线很暗,只有大货车尾灯透过来的那层暗红色光晕落在车斗底板和挡板边缘,在那些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金属表面形成一道不规则的亮痕。他动了动左手的手指,感觉到手腕外侧被绳子勒住了,绳索的质地粗糙,边缘已经嵌进了皮肤,留下一圈僵硬的压痕。他试着把手腕往外抽了一下,绳索没有松动,倒是他的手背在车斗底板边缘刮了一下,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他停住了,没有再动。
他的目光沿着车斗挡板的边缘移动,看到几个人影靠着挡板坐着——有人靠着侧板,有人把腿伸直了踩在车斗底板上,有人侧躺着,脸朝外。他辨认不出具体是谁,就算辨认出来了,他也不认识。那层暗红色的光线只够勾勒出轮廓的边缘,不够分辨出面部特征。他的左腿传来一阵钝痛,和路面颠簸的频率同步着,每一下都会让那层疼痛变深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管已经被剪开了,绷带从膝盖上方一直缠到脚踝,边缘压得很紧,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湿痕。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被路面和引擎的噪音削薄了一层:“水……我要喝水。”
没有人回答。车斗里的颠簸持续地响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和引擎的低沉轰鸣混在一起,像一层被反复折叠过的布料,正在缓慢地覆盖那道已经被打开的距离。柴明亮坐在靠外侧的位置,他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车尾的方向收回来,侧过头看了领头人一眼。他没有说话,伸手摸到自己脚边那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弯腰递到领头人嘴边。领头人没有抬头,只是就着瓶口喝了两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到车斗底板上,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喝完水之后,柴明亮把瓶盖重新拧好,放回脚边,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开口问他任何问题。
领头人咽下那口水之后没有立刻再开口。他把头靠回地面上,感觉到先前水泥路面的粗糙边缘抵着他的肩膀,那层痛感还在持续地跳动着。他的目光在车斗挡板边缘扫了一圈,看到那几个轮廓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也没有人在留意他是否还在动。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车斗底板那道被尾灯光线照亮的区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打开的距离的宽度和深度,然后等着它落回可以被测量的位置:“你们要带我去哪?”
麦子坐在靠里的位置,她听到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那道被尾灯光线勾勒出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大概..昌都基地吧。”
她把那几个字说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行李袋上,没有再看他的反应。张东也听到了,他坐在车斗另一侧,靠着挡板,没有往领头人的方向偏过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打开的距离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工作量,不再需要被重新翻开。
领头人没有再问。他躺回车斗底板上,感觉到路面颠簸的节奏正在缓慢地改变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更加频繁。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尾灯光线照亮的区域边缘,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
他得想法子跑,进了基地,他不一定能抗得住审问。他跟不想死,末世前几年那么难都活下来,现在好不容易混到这个位置,他不想把命给丢了。
越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之间保持着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跟车距离。周凛月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大货车尾灯上,那两盏暗红色的车灯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她侧过头看了副驾上的陈星灼一眼,她靠着座椅靠背,闭着眼,但她的呼吸没有完全放平,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腹沿着裤料的纹理慢慢地来回移动着。周凛月没有说话,她把车保持在她已经习惯的那一档,目光依然落在大货车的尾灯上,侧过头说了一句:“星灼,你睡会好不好,等到了基地,肯定还有很多要忙的。”
陈星灼睁开一只眼:“你不累吗?”
“不累。”
周凛月说,“跟着老曹的车走,也不用特别留神看路。你睡吧,你这些天都没好好睡过。”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陈星灼,目光依然落在大货车尾灯上,保持着那道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间距。陈星灼看了她几秒,把座椅靠背往后面放倒了一些,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周凛月搭在档位杆上的那只手。周凛月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让她的指腹贴着自己的手背,体温隔着那层布料传了过来,沿着她手背的纹路缓慢地铺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窄长区域上,开口说了一句:“你觉得累就把我摇醒,我来开。”
她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额外的修饰。陈星灼没有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低头在她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亲了一下。
周凛月感觉到那层触感在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陈星灼松开手,重新靠回座椅靠背里,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但她的手还搁在座椅侧面的储物槽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握着什么。她的睫毛在仪表盘微弱的亮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地起伏着。
周凛月把车放慢了一点点,好让通过那段碎石路段时的晃动幅度更小一些。她的目光又落回大货车的尾灯上,那两盏暗红色的车灯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像两枚正在缓慢移动的坐标,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路线,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
原来差不多六小时的车程,比预想的更长一些。路况不好,中间又停了一次换司机,老曹在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之后,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平整的路肩上,推开车门走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侧过头朝越野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柴明亮从副驾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弯腰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把后视镜扳正,然后系好安全带。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指腹在方向盘边缘来回蹭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适应那层已经被反复握过的触感。老曹走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然后侧过头朝柴明亮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用开太快,保持住跟车距离就行。”
接着便是陈星灼驾驶小越野在前,柴明亮驾驶大卡车在后面。
柴明亮没有回答,但他松开了手刹,踩下油门,让大货车重新驶入已经被打开的路面。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辆越野车的尾灯上,那两盏暗红色的车灯在黑暗中持续地亮着,像两枚正在缓慢移动的坐标,正在沿着一条被黑夜彻底吞噬的路线,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他的车比老曹开的时候慢了一些,但他保持着那道已经被确认过的跟车距离,毕竟他算是新手驾驶,还是要保持好跟车距离。
周凛月已经把座椅靠背放倒了,裹着外套侧躺着,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她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从外套边缘伸出来,搭在座椅侧面的储物槽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握着什么。陈星灼把车稳定在当前的范围,这样既能方便柴明亮的跟车,也给自己留出了突状况的反映时间。
第六个小时的时候,昌都基地的轮廓出现在车灯光柱的边缘。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岗亭里的灯还是那盏灯。越野车先减的,陈星灼在距离大门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把车降到了比步行稍快的程度,侧过头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岗亭里有人影,她看不清是谁,但她看到那扇铁门正在被人从内侧推开,门轴摩擦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被夜风削薄了一层。
大货车也减了,柴明亮没有踩死刹车,只是松了油门,让车缓慢地滑行到大门前方,停在越野车后面大约一个车位的位置,没有熄火。郑建国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外套,领口竖着,手里没有拿东西。他侧过头朝越野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侧过头朝大货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回来了?后边车斗里那个是谁?”
陈星灼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女的是路上遇到的,嗯,算是朋友。男的是带回来审的。”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常差不多。这次麦子的出手,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心理,那种时候能和他们站在一起,陈星灼就已经打算把她送进昌都基地了。算是谢礼了。郑建国没有多问,他侧过头朝大货车车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中,领头人还侧躺在车斗底板上,手腕上的绳结还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侧过头朝岗亭里面喊了一句:“开门。”
放一两个人进去,他还是能做的了主的,反正没有通行证,早晚也有可能被巡逻队查到,要是想在基地干活,没通行证更不行。
铁门被完全推开了。越野车先动的,陈星灼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驶过大门。大货车跟在后面,柴明亮保持着跟车距离,没有加,也没有减。两辆车穿过大门之后,路面从碎石变成了被反复碾压过的硬土,碾压的痕迹比之前的土路更厚实一些。郑建国看着两辆车驶过,在大门重新合拢之前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把门重新关上,回到岗亭里。
越野车在林薇家门口停下来之后,陈星灼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一会儿那扇院门,门口没有灯光,门缝里也没有透出光来,像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了。院门关着,门闩插着,但门板边缘没有新的刮痕。她坐在驾驶座上,感觉那层已经持续了整夜的疲惫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道已经被打开的距离的收尾。她推开车门,弯腰走下来,踩到地面的时候,她的膝盖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已经在那段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距离里保持了太久的同一个角度。
大货车也停稳了。柴明亮熄了火,拉好手刹,推开车门走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林颂也从副驾下来了,他手里还抱着那只鸡,林鹤缩在他的臂弯里,脖子比平时更短一些,像是被那层已经持续了整夜的引擎声和路面颠簸彻底压扁了一层。他把鸡换了个方向抱,侧过头朝陈星灼的方向说了一句:“陈姐,车斗里那个人怎么处理?”
陈星灼说:“先把他丢到何文杰待的地方,让他跪着吧。”
她侧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依然没有透出光来,院墙边缘的枯草在夜色中泛着细微的灰白色光泽。她站在原地,把mpx从腰侧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没有卡弹,然后重新插回腰侧的战术挂带上,拉好搭扣,确保它在行走时不会因为晃动而松脱。她走到隔壁院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院门,门板没有锁,被她推开了一道大约一尺宽的缝隙。她侧身迈进去,周凛月也下了车,弯腰走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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