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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尘点了点头。他走进灵植园深处,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身旁是袁灵儿偶尔蹲下来拨弄一下叶片的动静,身后是混沌城主与园圃管事低声交谈的安排。风从穹顶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很淡,却让人觉得踏实。
走到灵植园最深处时,罗尘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没有种任何东西,只有一株孤零零的植物立在那里——是袁灵儿那株虚空花的母株,被从灵植园单独移植出来,周围留了一大片空旷,让它有足够的空间伸展枝叶。
虚空花的叶片比上次看时又宽大了些,茎干微微泛着银光,花苞尚未绽放,但在阳光的斜照下,能隐约看到花瓣边缘有一丝极淡的流光在缓缓游走。它安静地立在空地中央,像是这个灵植园的镇园之物,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属于太初纪元的回响。
罗尘在虚空花面前站了一会儿。
他体内那缕异界道韵种子,在此时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与源界本源之间的那层共振,在这株虚空花的气息覆盖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像是三个人在暗室里各自摸索了很久,终于在同一刻伸出手去,碰到了一起。
罗尘合上眼。
他看见了那扇门。那扇他在太初源种的幻象中见过的、矗立于无尽混沌中心的门。这一次,门的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门扉紧闭,但门缝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那光的颜色他说不出名字——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而是“还没有变成任何一种颜色之前”
的那种最初的存在感。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扇门。
门没有开。但他在触碰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回应——不是抗拒,也不是接纳,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知道了”
的确认。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虽然还没醒来,但已经不自觉地给出了一个微小的回响。
罗尘睁开眼。虚空花依旧安静地立在原地,阳光依旧斜照在叶片上,袁灵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安静的等待。
“怎么了?”
她问。
罗尘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刚才那层触碰是真的。“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袁灵儿跟在他身旁。走出灵植园时,夕阳正好沉到碎星区的边缘,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介于橘红与深蓝之间的过渡色。光从穹顶之外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罗尘独自坐在塔顶的屋檐上,双腿悬空,背靠着塔檐的石栏。碎星区的星光照得他周身泛着一层淡银色的轮廓,远远看去像是这座塔顶最安静的一尊雕塑。体内那三股力量——太初源种残存的印记、异界道韵种子、源界本源的法则烙印——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谐状态缓慢流动着,彼此之间不再有“融合”
的意味,因为融合已经完成了。它们更像是一片海中的三股暖流,各自有自己的温度和方向,但交汇在一起时并不会互相冲撞,而是一起构成了这片海的完整模样。
罗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手指还是那十根手指,与凡人无异。但若以混沌境以下的感知去触碰,便会现他的存在本身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的透明,而是像水融入水中那样,越来越难以用目光捕捉到他与天地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就在这片安静之中,罗尘的心神深处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它来得极轻,轻到若非他此刻处于极度沉静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察觉——那是一道目光,从极远极远的某个方向投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无声地撤走了。
罗尘纹丝未动,面朝星空,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中那层刚刚趋近于圆满的平静,微微泛起了涟漪。
那道目光。很冷。
他在脑海中回溯片刻,确认自己并没有感知错。那道目光的“冷”
与莽荒纪的温润、与雪鹰领主世界的理性、与源界自身的厚重全不相同。那种冷更像是一个埋在地底千万年的东西刚刚被人碰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但坑道里的寒气已经泄露出来了。
罗尘没有追查那道目光的来源。以他目前的层次,若是对方想躲,他追也追不上。若是对方不想躲,时候到了自然会露面。
他只是将这件事在心底放好,如同在一片平整的雪地上,轻轻画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记。然后继续坐着,看星星。
夜深了。碎星区边缘有一艘小型星舟缓缓驶过,尾光拖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如同流星横跨天际。罗尘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尾光,心想那大概是哪支巡逻小队刚刚换防回来。塔下某个窗口还亮着灯,朦朦胧胧的,像是谁在熬夜赶工。远处灵植园的穹顶泛着微弱的荧光,虚空花的那株母株在夜风中安静地晃动叶片,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从园圃深处传来,短促而清脆。
罗尘在塔檐上坐到了后半夜,才起身回去。
推开房门时,袁灵儿已经睡着了。她侧躺在床上,被子被胡乱蹬开半截,露出一只光裸的脚踝。罗尘站在门口看了一息,走过去替她把被子重新拉好,然后绕过床沿,在旁边那张靠窗的矮榻上坐下,背靠着墙,合上了眼。
闭眼的那一刻,他心中浮现的是那道冰冷的目光。但当他睁开一条缝看向袁灵儿蜷缩在被子里安静的轮廓时,那道目光带来的寒意便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样淡了下去。
他重新合上眼。
那扇门还在远处立着,门缝里的光还是透着。而他知道,下一次他站到那扇门前时,他推门的力气会比这一次大一些。也许刚好能推开一丝。
只是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真正想推开那扇门的理由。
罗尘在心里默想——或许,这个理由已经在了。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好好看一看它。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新的一天正在从碎星区深处缓缓升起。灵植园里的虚空花迎着晨光舒展叶片,塔下的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演武场,厨房的方向飘出淡淡的烟火气。
罗尘靠在墙上,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没有再想关于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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