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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越是求饶,那些拳头就越是密集。因为每一个巡警都知道,如果让这个王八蛋活着爬起来,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平时仗着自己那点裙带关系作威作福,克扣军饷、敲诈勒索、欺男霸女,干的坏事罄竹难书。他曾经把一个交不起保护费的卖菜老农打得吐血住院,曾经把码头工人因为顶撞了他一句话就关在拘留所里饿了整整三天,曾经不止一次在喝醉酒之后吹嘘他如何在日本人面前“吃得开”
。今天不打死他,明天死的就是自己。
仅仅不到片刻的工夫,倒霉的刁泽贵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额头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鼻梁被一拳打断,歪向左边;嘴唇被打裂了好几道口子,几颗断牙混着血沫从嘴角流了出来。他的警长大衣被撕得稀烂,纽扣崩得到处都是。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只能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又过了几分钟,刁泽贵连抽搐都停止了。他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每一处都在淌着暗红色的血,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缓缓蔓延开来,汇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他死得不能再死了,那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些平日里被他像狗一样呼来喝去的泥腿子,怎么敢真的把他打死。
他的尸体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路面上,身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脚印,整张脸更是被打成了猪头,肿得比原来大了一圈,连他亲娘来了都认不出来。警长大衣上密密麻麻全是靴底的花纹,有胶底的,有皮底的,还有钉了铁掌的——那是警局统一配的警靴,每一双鞋底的花纹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地印在了刁泽贵的尸体上。
现场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无论是巡警还是游行的学生,全都安静了下来。口号声、怒骂声、拳脚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整条街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地上那具被打成了血葫芦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震惊,有人解恨,有人惶恐,有人如释重负。一个女学生捂住了嘴,转过身去不敢再看;那个扛着横幅的男生则紧紧攥着旗杆,指关节捏得白。最先动手的王富贵喘着粗气从地上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鲜血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刁泽贵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后悔或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得到宣泄之后的空白和茫然。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顶被他摔掉的警帽,拍了拍上面的泥浆,端端正正地重新戴在头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鸦雀无声的学生们。
王富贵挺直了腰板,举起沾满鲜血的右手,向学生们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沙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兄弟们,同学们,我王富贵当了大半辈子巡警,什么孬种都见过,今天算是把憋了半辈子的气出了。你们说得对,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小鬼子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王富贵的话音刚落,整条街道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刁泽贵被活活打死的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只需再多一丝力气就会铮然崩断。王富贵站在刁泽贵的尸体旁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面前那些手持防暴盾牌、脸色铁青的巡警兄弟们,越过那些被水枪浇得浑身湿透、在寒风中冻得瑟瑟抖却仍然半步不退的学生们,越过那些站在马路两侧人行道上围观的市民百姓,最终落在了远处黄浦江上那几艘若隐若现的日军军舰灰黑色的轮廓上。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扯开了嗓子。
“兄弟们!”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打斗而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铁皮,但那股从胸腔最深处喷薄而出的决绝和愤怒却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现在小鬼子欺人太甚,都欺到我们脸上来欺负我们了!他们的军舰就停在我们家门口的黄浦江上,炮口对着我们的妻儿老小,对着我们的学校医院,对着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他们杀了我们的同胞,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房子,现在还要用大炮来威胁我们,让我们交出那些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我们能答应吗?我们好歹也是有血性的汉子,身上流着炎黄子孙的血,不能因为披上这张黑皮,就不让别人爱国!我们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我们怎么能用警棍和盾牌去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去对付我们自己的同胞骨肉?”
他的声音越说越响,越说越激昂,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眶里却闪着亮晶晶的光:“今天老子不干了!这身黑皮老子穿了十几年,憋屈了十几年,受够了!都他娘的把路给老子让开!把这些破盾牌破水车统统扔到一边去!谁要是再敢挡着这些学生爱国,再敢助纣为虐替日本人当狗腿子——就别怪老子手里的枪不认人!老子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命不要了,也要替中国人争这一口气!”
他一边吼着,一边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配多年的毛瑟手枪,将枪口朝天举起。他当然不是要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和百姓开枪,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示,决绝而惨烈。他身后那些巡警兄弟们被这番话震得面面相觑,有的人低下了头不敢看王富贵的眼睛,有的人握着警棍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有的人喉结上下滚动着,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内心挣扎。盾牌和水枪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巡警已经把盾牌放低了几分。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片刻,然后被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彻底打破。一顶大盖帽被人从人群里狠狠地掷在了地上,帽徽撞击石板路面时迸出几点火星,然后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路边的积水沟里。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巡警队伍里炸裂开来:“操!老子也不干了!这狗屁差事谁爱干谁干!对小鬼子卑躬屈膝,就差跪在地上舔人家的脚后跟了,见了日本人跟孙子见了爷爷似的!日本人放个屁咱们长官都能当成圣旨接,中国人被打死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老子早就不想干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去!”
随着这声怒吼,仿佛大堤决了口,一顶又一顶大盖帽被从队伍里扔了出来,在地上翻滚着,被泥浆和雪水浸得污黑。那些黑制服巡警们一个接一个地扯掉自己的领章,摔掉自己的警棍,把手里的防暴盾牌砰地一声推到一边,然后高高举起右拳,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吼了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喊声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很快就汇聚成了整齐划一的吼声,如同惊涛骇浪般在这条被阴霾笼罩的街道上翻滚回荡。
那些原本和他们紧张对峙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一个站在最前排、浑身被水浇得湿透了的女生用冻得紫的手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那个扛着横幅的男生则激动得双臂剧烈颤抖,差点把横幅从手中滑脱。他们的爱国运动从来都是孤独的,在寒风中呐喊,在水枪和警棍面前硬扛,身后是冷漠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但现在,这些原本被派来镇压他们的巡警,竟然扔掉了警棍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去!还我河山!誓死不做亡国奴!”
口号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八度,这一次,巡警们沙哑的嗓音和学生们清脆的嗓音汇在了一起,码头工人们粗犷的吼声和纺织女工们尖锐的口号叠在了一处,变成了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早已没有人在乎谁是警察谁是学生谁是工人了,所有的面庞都因为同一个信念而涨红,所有的血液都因为同一种愤怒而沸腾。
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浩浩荡荡地向四川路、霞飞路、爱多亚路涌去,所过之处,马路两侧围观的市民百姓纷纷被这股悲壮而激昂的情绪感染,有人当场推开门加入了队伍,有人从楼上扔下自己连夜缝制的标语布条,有人在路边拼命鼓掌把手掌心都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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