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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舱室纵深超过三十丈,两侧舱壁以整块黑沉木拼接而成,木纹细密如水波,每一道纹路深处都嵌着淡金色的源粉,在舱顶两排源晶灯笼的映照下微微闪烁。光线柔和,不刺眼,却将舱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始殿接引司的做派向来如此:不张扬,但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含糊。舱室正中央是一条铺着暗青色锦毯的甬道,甬道两侧各设十张矮几,矮几上已摆好了茶盏。茶盏是青瓷的,胎薄如纸,釉色温润,盏中清茶还冒着极淡的白气。舟尾设一道雕花木屏,屏风上刻的是一幅苍源天三十三碎片分布图,每一片碎片的位置、形状、名称皆以极细的刀工刻就,碎片之间以金色丝线相连——那是源脉的走向。
尺老踏上甬道,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被傀神椒红油蹭出一道印子的暗青锦毯,面不改色地把玉骨剑换到左手,右手提起袍角往里走。苍崖跟在他身后,镰刀别在腰间,瘸着腿踩得锦毯一步一陷,每一脚都在锦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那是塔底废墟上的源壳碎屑,混着荒篁留下的灰白荒雾残留。玄君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后,毁灭法则的气息自动将脚底污渍焚成虚无,但他特意放慢了步子,走在苍崖身后替他遮掩。
陈峰登上飞舟时,接引使正站在舱门内侧。这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头戴方帽,手持玉板,青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褶皱也无。他方才在舟首念陈峰名字时语气平淡如水,此刻站在舱门口,目光从陈峰右脸颊那道笔直的暗金细线上扫过,又在陈峰腰间的弑月剑柄上停了不到半息——那半息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下界飞升者陈峰,”
他将玉板往身前一举,语气公事公办,“太始殿接引司律令——飞升者登舟,佩剑须暂交舟库保管。入殿面见五老之前,不得携带未登记法器进入太始内境。”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舱内已有几名早到的苍源天散修——柳如丝抱着一把伞骨歪斜的油纸伞坐在角落,刀九把厚背刀横在膝上坐得笔直,孟川端坐在矮几前闭目养神。他们是在陈峰之前被接引司临时通知登舟的,身上带伤,脸上带疲,面前茶盏一口未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峰腰间的弑月上。
陈峰没有动。他站在甬道正中央,弑月挂在腰间,剑鞘里的魔焰在登舟之后便自动收敛了,但剑身上那两道解封的暗金纹路还在微微发光,透过剑鞘的缝隙漏出来,在暗青锦毯上投下两道极淡的暗金色光斑。
“我的剑不进剑库。”
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他刚才在静室里说“开始二次融合”
时一模一样。
接引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把玉板放低半寸:“陈殿主,这是接引司的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人——所有登舟的飞升者,法器一律暂存舟库。待入殿面见五老之后,自会原物奉还。这位柳如丝道友的花煞伞、刀九道友的厚背刀、孟川道友的源玉牌,都已登记在册暂存。规矩如此,还请——”
“他们能存,是因为他们的法器里没有封着魔神。”
陈峰打断他,右手按在弑月剑柄上,指尖触到剑柄上那道被魔焰反复灼烧过的旧痕,“弑月与我的道基相连,离身超过三尺就会失控。剑库扛不住它炸一次。你确定要把一把随时可能失控的魔剑放进舟库里?”
接引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玉板——玉板上关于陈峰的资料只有寥寥数行,境界、来历、入殿试炼结果,但关于“魔神面具”
和“魔剑弑月”
的备注栏里,太始殿情报司只写了四个字:“建议勿动”
。这四个字后面还缀了一个朱砂红圈,表示这是白眉亲自加的批注。他方才在舟首时没有细看备注栏,此刻看清了那四个字和那个红圈,后颈窝里渗出一层薄汗。
“既是白眉长老亲批,”
接引使收回玉板,退后半步,姿态仍是端正的,但语气里的公事公办已经松动了一丝,“弑月剑可随身携带。但请陈殿主约束剑意,飞舟航行途中——不得出鞘。”
陈峰点了点头。他走过接引使身边时,步子顿了一瞬:“还有,我不是飞升者。我是开门上来的。”
接引使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话。
陈峰挑了一张靠舱壁的矮几坐下。火阮和萧瑟坐在他左手边,火阮把短刃搁在膝上,暗金瞳孔扫了一圈舱内那些散修,把酒葫芦往腰间更深处塞了塞;萧瑟把葬往矮几旁一靠,两条腿又伸成了那种能把人急死的懒散姿势,后脑勺靠着舱壁,眯着眼打量着舱顶的源晶灯笼——那眼神不是欣赏,是在心算万一打起来从哪个角度出剑能最快劈到舱门。尺老和苍崖坐在右手边,尺老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一口闷了,闷完啧了啧嘴:“茶不错,就是太淡。老道喝过最好的茶,是九天南部——”
“南部万仞山的老鹰茶,”
苍崖替他接了下半句,镰刀靠在矮几旁,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也一口闷了,闷完同样啧了啧嘴,“老道也喝过。同一年去的,你从山南上的山,我从山北上的,被同一棵老茶树的主人在同一天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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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天?”
“因为那天是重阳,老茶树主人说重阳不打人,破例用扫帚赶的我们。”
尺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苍崖这人平时不爱说话,但一旦说起来,每一句都能让他噎个半死。
陈峰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落在甬道尽头那道雕花木屏上——屏风上刻的苍源天三十三碎片分布图,碎片之间的金色丝线正在极其缓慢地脉动,每脉动一次,舱壁上的源晶灯笼就亮一分。飞舟正在上升,接引塔的金光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穹之上越来越浓的源雾。源雾中隐约能看见更多悬浮的碎片——不是烛龙殿那种庞大的龙骸,也不是九莲云台那种精致的莲台,而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岛屿碎片。有些碎片上建有城池,灯火通明;有些碎片上覆盖着密林,密林深处有巨大的兽影在缓缓移动;有些碎片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暗红色源壳,源壳表面布满了被荒力侵蚀过的伤疤。那些伤疤很老了,从上古之战留到现在,一直没能愈合。
萧瑟忽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舱壁上的源晶灯笼——灯笼里的源光正在以一个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不是正常的能量波动,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干扰了。他把右手从火阮的椅背上缓缓收回来,搭在葬的剑柄上。动作很轻,很慢,但火阮感觉到了——她腕脉上六道魂火纹路同时亮了一瞬。
陈峰右脸颊那道暗金细线忽然跳了一下——魔神面具虽然褪去了,但它留下的感知力还在。飞舟左侧的源雾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目光正落在飞舟上。不是荒篁那种赤裸裸的荒古威压,也不是龙尊那种大大咧咧的审视,而是另一种更隐蔽、更阴冷、更像毒蛇吐信之前探出舌尖嗅空气的窥视。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一下浮在茶面上的叶片。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他的神识沿着弑月剑鞘里渗出的那一丝极细魔气无声无息地探出飞舟,往目光来源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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