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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台风夜（第1页）

风已经持续地吹了一个多小时。艾雅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大。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很大的力气反复撞击同一个地方，又像是在远处有人正在缓慢地锯断一根很粗的木头。艾雅琳侧过身，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路灯的光透过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艾雅琳能看见窗外的树冠正在大幅度地摇晃，像一个正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的人。

艾雅琳拿起平板，点开台风路径图。那条弧线比下午时更清晰了，边缘的色块正在缓慢地向内陆推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台风不会直接经过，但环流的边缘会覆盖她所在的区域，风会在后半夜持续加强，降雨量也会在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内达到峰值。艾雅琳锁了屏，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起身，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

投影屏已经开了，本地频道的深夜新闻正在滚动播出台风的最新动态。艾雅琳没有把音量调大，就让它维持在刚好能听清关键字的状态，好让那些播报声在房间里形成一层覆盖在风声之上的薄垫——不会盖过窗外的动静，但能让她在它的缝隙间得到片刻喘息。

（内心暗语：艾雅琳侧躺着，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那一道细长的光影上。风还没到最猛的时候，但雨已经先来了。她不确定明天早上醒来时会看到什么——断枝、落叶，还是安然无恙的庭院。那些今晚被风吹动的东西，在天亮之前会自己找到一个新的落点，需要她重新归位。她暂时还睡不着，在等风变得更大，再等它慢慢变小，等它从屋顶经过后，把天空重新摊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艾雅琳低头看了一眼。妈妈的消息先到了：“琳琳，台风来了，你那边怎么样？窗户关好了吗？家里吃的够不够？”

紧接着爸爸也了消息：“看到台风路径了，你那里虽然不是中心，但风力不小。东西都收好了吗？”

艾雅琳坐起来，拿起手机，先回妈妈：“都准备好了，窗户关好了，食物和水都够，团团也在旁边。”

又回爸爸：“家里都检查过了，花盆都搬进来了，门窗也加固了。不用担心。”

艾雅琳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妈妈了一个“好的”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艾雅琳没有再回，但也没有把手机放远。

微信群也一直在响，消息一条接一条。

赵致远了一张从客厅拍的照片——她家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的高层建筑顶端的信号灯亮得比平时更清楚。她打字：“住在顶楼，看得太清楚了。风比刚才大了，雨也来了。”

孙婷也了一张模糊的窗景，说外面太黑了。

林薇也了一段语音，点开之后是一阵持续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敲打窗框。她说：“玻璃一直在抖动。我用毛巾堵住了窗缝。”

艾雅琳也打了一行字：“院子里那棵樟树，树冠被压得很低，雨很大了，风还没停。”

后面大家没有再消息了。群里的安静像是被某种默契共同确认过的，她们已经确认了彼此都安全，确认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风过去。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地响着，艾雅琳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拿起平板。她不需要再确认任何东西了。

风开始变大了。不是逐渐变大的，是一瞬间变大的。艾雅琳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的光被雨水搅得模糊不清，树冠被压向一侧，叶片在风中剧烈地抖动，像有无数双很小的手同时拍打着同一片区域。

雨水不是垂直落下来的，是横向飘的，划过路灯的光晕时像无数根银白色的细针，沿着风的走向被拉成一道道斜线，斜斜地扫过窗玻璃，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艾雅琳把窗帘拉拢，退回到床边坐下。风声持续着，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有人在屋顶上来回走动，在找一条可以下去的路。

艾雅琳靠在床头，听着风声和雨声交替着填满夜晚的每一个空隙，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醒着。窗外的风还在持续地吹着，把雨水拍在玻璃上，出密集的声响。她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停，但她知道它最终会停的。她只是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一点点减弱，像有人慢慢关小了音量旋钮，声音从大变小，再到几乎没有，只在间隙中偶尔涌起一阵余波，又被压了下去。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了，不再是横向拍打，变成了垂直落下时出的那种均匀的声响。艾雅琳侧过头，看向窗帘缝隙处，路灯的光还在亮着，光晕已经不再晃动。窗外的树冠已经不再大幅度摇晃了，只有枝条末梢还在微微摆动着。

艾雅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七分。她没有再睡，只是躺着，听着雨声变轻，看着窗帘缝隙里的光不再晃动，安稳地停在那里。

等天亮之后，台风走后，她再去看那棵樟树，看那些被风吹断的枝条，看花房里的花有没有被吹倒。窗外的风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雨水还在持续地落着，艾雅琳重新躺回被窝里，让那些逐渐变轻的雨声慢慢包裹住她，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掌，在确认过所有边界之后，终于放轻了力道，把自己搁在它们之间。

艾雅琳合上眼，在风雨退场后的间隙里，沉入一场没有梦的睡眠。等艾雅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雨水还在落着，但风声已经退了，像一个漫长的句子终于落定了句号的位置。艾雅琳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道稳定的光，没有急着起身。台风走了，剩下的只是雨。那棵树还在那里，等雨小一些之后，她再去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