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茆清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眸里。阳光透过简易摊棚的缝隙,像金色的细沙般漏下来,恰好落在阮棻怡浓密卷翘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细碎阴影,甚至能看清她瞳孔深处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眼神慌乱、神情怯懦,心底深藏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倒影。那倒影让她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你……”
她喉咙发紧,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想问“为什么非要跟我一起?”
,想提醒她“你有那么好的未来,不必被我拖累”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点试探和怯懦的疑问:“你爸妈……不是一直想让你报南方的大学吗?他们说那边机会多……”
“我自己的志愿,我自己填。”
阮棻怡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不容置疑的浅笑,那笑容像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在茆清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甚至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小的、油腻的折叠桌,用带着米线摊特有烟火气的、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茆清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茆清的心尖猛地一颤。“再说了,”
阮棻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坚定,“你一个人留在这边,我怎么放心?”
这时,老板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了过来,“番茄肥牛米线,多加青菜的!小心烫啊!”
浓郁的番茄酸甜气息混合着肥牛的油脂香,瞬间弥漫开来,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也仿佛暂时模糊了茆清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阮棻怡立刻拿起筷子,动作熟练地把自己碗里的肥牛片夹起大半,一股脑儿地拨到茆清的碗里。然后,她又探过身,仔细地用筷子在茆清那碗米线里挑拣着,将零星散落的翠绿香菜叶一一挑出来,放到自己的碗边。她记得清清楚楚,茆清从小就不吃香菜,说那股味道像肥皂泡,闻到就皱眉。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看着茆清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肥牛和红彤彤的番茄汤底,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催促道:“快吃,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汤也没那么鲜了。”
她的目光落在茆清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期待,直到看着茆清顺从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嗦了一大口滚烫的汤,被烫得微微吸气,她才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心满意足地拿起勺子,舀起自己碗里的汤。
茆清低着头,滚烫的番茄汤汁带着浓郁的酸甜在舌尖蔓延开,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凉的胃。可一股更汹涌的热意却不受控制地冲上了眼眶,熏得她鼻尖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小姨总嫌她性格孤僻阴郁,不像个“正常”
的女孩子,不会说漂亮话讨大人欢心,更不会像姨夫家的表弟表妹那样活泼开朗。只有阮棻怡,从来不会用那种审视和挑剔的目光看她。阮棻怡会把她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习惯、小喜好都牢牢记在心里——不吃香菜,怕黑,喜欢薄荷糖,看书时习惯用左手托腮;会在她被姨夫家那两个被宠坏的孩子故意推搡、抢走东西时,像只护崽的小兽般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瘦小的身体挡在她前面,哪怕对方比她高大;会在她因为思念父母,在小姨家冰冷的阳台上无声哭泣到深夜时,偷偷从自己家里溜出来,隔着那扇冰冷的铁艺防盗门,陪她坐到天色微明,小声地给她讲笑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阮棻怡的好,像细密的春雨,无声地浸润着她龟裂贫瘠的心田。
这样好的阮棻怡,像一颗毫无瑕疵的珍珠,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她怎么能……怎么能对她怀着那样不堪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这念头像淬了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深重的自我厌弃。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生怕被对面的人看出端倪。
“对了,”
阮棻怡咽下一口米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咬着筷子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茆清,带着点兴奋的期待,“晚上班长组织的聚餐,去不去?说是考完了彻底放纵一下,去新开的那家‘时光’清吧,就我们班平时玩得好的那几个,人不多。”
茆清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本能地想摇头拒绝。她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是不太熟悉的环境。嘈杂的音乐、晃眼的灯光、需要社交应酬的氛围,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更重要的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酒精和昏暗的光线仿佛能剥开人伪装的表皮,她害怕自己那些拼命压抑、却总在阮棻怡靠近时蠢蠢欲动的心思,会在某个松懈的瞬间失控地泄露出来,被阮棻怡那双清澈的眼睛捕捉到。那后果……她不敢想象。
可是,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看着阮棻怡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看着她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带着雀跃的语气,茆清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个“不”
字。她害怕看到那光芒熄灭,害怕阮棻怡流露出哪怕一丝的失望。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睫,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去吧。”
傍晚时分,“时光”
清吧里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柔和的蓝调音乐像溪流般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黄,并不刺眼,营造出一种慵懒而私密的氛围。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咖啡豆的气息。茆清他们班的十几个同学已经占据了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区域,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班长正招呼着服务生点单,几个男生在研究酒水单,女生们则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结束的考试和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假期的计划。
茆清像一抹安静的影子,悄然缩进了最角落的位置。她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柠檬味气泡水,冰凉的瓶身汲取着她掌心的热度。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阮棻怡的身影。阮棻怡今天换下了校服,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款式简单,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刚刚开始显露的少女曲线。她将平时扎起的马尾放了下来,柔顺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后颈。暖黄的灯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正和同桌凑在一起,指着手机屏幕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容干净而明媚,像一株在灯光下舒展的铃兰。
仅仅是看着这样的阮棻怡,茆清就感到一阵心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种沉闷的痛感。她用力地掐了掐自己藏在桌下的左手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茆清,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真恶心!变态!她是你的朋友,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你怎么能对她……有这种龌龊的念头!这自我厌弃的咒骂像冰冷的潮水,暂时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灼热悸动,却也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和音乐的催化下渐渐升温。啤酒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也变得更加响亮。有人开始玩起了桌游,有人随着音乐轻轻摇摆。茆清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小口啜饮着气泡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注视。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低存在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邻桌几个看起来明显是社会青年模样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这边青春洋溢的女孩们,尤其是人群中亮眼的阮棻怡。为首的那个染着一头刺眼的黄毛,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打量。他端着半杯啤酒,带着两个同伴,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站定在阮棻怡面前。
“嗨,美女!”
黄毛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语气油腻,“考完试出来放松啊?交个朋友呗?”
他直接把手机屏幕亮到阮棻怡面前,上面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加个微信,以后出来玩也好约啊。”
喧闹的卡座瞬间安静了几分。同学们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阮棻怡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哎哟,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黄毛往前凑了凑,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阮棻怡脸上,“就加一下,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他身后的同伴也跟着起哄。
茆清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钻心的疼痛。一股无名火“腾”
地一下从脚底烧到头顶,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着阮棻怡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倾的抗拒姿态,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她想立刻站起来,挡在阮棻怡前面,把眼前这几个碍眼的家伙推开。可她的双脚却像被焊死在了原地,沉重得无法抬起半分——她凭什么?以什么身份?仅仅是“朋友”
吗?朋友的身份,足以支撑她此刻汹涌的保护欲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吗?还是凭她那更加不堪、更加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这念头让她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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