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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锋开着车直接进了轧钢厂,门卫见是公安局的车,没敢拦。找到车间主任说明情况后,主任赶紧让学徒去叫秦淮茹。她从机器旁跑过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眼里满是急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局长,您找我?是……是有贾财的消息了?他是不是找到了?”
话没说完,嘴唇就开始打颤。
何锋点了点头,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语气尽量温和:“我们确实找到了贾财,具体情况路上说吧,先去医院看看孩子。”
秦淮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油腻的围裙上。她手捂着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何锋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小声哭起来,哭声里有委屈,有后怕,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车子刚驶出工厂大门,秦淮茹就攥着衣角坐直了些,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何局长,太感谢你们了……这些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就怕孩子被人贩子虐待,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总算把他救出来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闪着失而复得的光亮,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何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夜路,柏油路面在车轮下延展,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色绸带。指尖无意识地在皮质方向盘上轻叩,发出“笃笃”
的轻响,与引擎的低鸣交织在一起。秦淮茹方才的哭诉像块棱角锋利的石头,落进他心底那潭静水,激起的圈圈涟漪久久不散,却终究没得到一句回应。有些事,比如孩子被强行改名换姓时撕心裂肺的哭闹、被人贩子辗转倒卖时睁着惊恐大眼的惊惧,终究要让她自己亲眼看到那户人家躲闪的眼神、亲耳听到那些用纸币衡量骨肉的冰冷交易细节,才能真正拼凑出这一路被碾碎的苦楚。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有秦淮茹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响起,像被寒风揉碎的呜咽,和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一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谁都清楚,找到孩子只是这场磨难掀开的第一页,往后如何面对孩子头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如何抚平那道刻进骨血的伤疤,还得她自己咬着牙一步步走下去。
秦淮茹在后排缩成一团,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再没说一句话。心里像揣着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急,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急得嗓子眼直冒火。满脑子都是贾财的小脸:他现在饿不饿?身上那件薄棉袄够不够暖?会不会像小当小时候那样,见了生人就吓得往桌底下钻,哭得浑身打颤?无数个念头像乱麻似的缠在心头,搅得她坐立难安,枯瘦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被捻得皱成一团,几乎要被指甲掐出洞来。
何锋这次除了带秦淮茹,还特意叫上了局里经验丰富的老陈。老陈揣着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翻看手里的卷宗——毕竟这孩子找回来得蹊跷,送他去医院的那户人家说辞含糊,得让老陈当场核对细节,看看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当初小当一时糊涂送出去的那个,中间有没有被人贩子转手过,身上的伤又是何时落下的。
车子“吱呀”
一声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红蓝交替的灯牌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锋先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一股裹挟着消毒水味的寒风灌了进来。秦淮茹几乎是踉跄着扑出来的,鞋跟在台阶上崴了一下,也顾不上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住院部玻璃门里透出的白光,脚底下像生了风,若不是何锋伸手拦了一把,怕是早跌跌撞撞冲进楼里了。
“先去儿科重症监护室,孩子在那儿。”
何锋沉声说了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转身带着两人往里走。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哭闹声、脚步声、护士站的呼叫器声混在一起,秦淮茹却像什么都没听见,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重症监护室”
那几个字勾着,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跟在何锋身后。
此时的贾财已经从抢救室推了出来,躺在透明的保温箱里,小小的身子裹在蓝白条纹的襁褓里,胸口还插着根细细的管子,连接着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忽高忽低。秦淮茹隔着厚厚的玻璃在外面看着,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皮肤透着不健康的蜡黄,比刚出生时还瘦小,额头上贴着块渗血的纱布,心口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差点咳出泪来。她想立刻冲进去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焐热他冰凉的小手,刚抬脚就被守在门口的护士拦住了。
“你不能进去。”
护士穿着粉色的护士服,语气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里面是无菌环境。”
秦淮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我是孩子的妈妈!我是贾财的妈妈啊!让我进去看看他,就看一眼!我保证轻轻的,不碰他的管子……”
她扒着玻璃,指腹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淡淡的白雾,眼神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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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刚想解释观察期的规定,旁边的医生走了过来。医生穿着白大褂,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疲惫,看着秦淮茹道:“孩子刚刚经过抢救,情况还不稳定,颅内出血还没完全控制住,现在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得等两小时观察期过了,各项指标平稳了才能进去。”
秦淮茹像是没听见,所有的理智都被对孩子的担忧冲垮了。她猛地转过身,看着何锋,“噗通”
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凉坚硬的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何局长!求求您了,我是贾财的妈妈啊,您让我进去看一看吧,就一眼,就看一眼……”
她仰着头,泪流满面,发髻散了几缕在额前,狼狈得像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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