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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茂点了点头,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椅背上,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但也没有更深的恐惧了。他想说的都说了,该认的也都认了,最后是什么结果,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了。
从纪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几个人经过,都是部里的同事,他们看见钱德茂从纪委办公室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都很快地移开了,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钱德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影,忽然想起自己刚转业到棉纺厂保卫科的那天,也是一个这样阴沉的秋天,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衫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想的是要在这里干出一番名堂,要对得起那枚三等功奖章,要对得起渡江战役时跟着他冲在最前面的兄弟们。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岔了路,也许是从第一次替严世铎传话的时候,也许是从第一次替严世铎销毁材料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在他决定把自己绑在严世铎这辆战车上的那一刻。他转过身,慢慢地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水泥地面上生了根,拔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与此同时,距离公安部几条街外的一座安静的小跨院里,沈莫北正在跟谢老面对面坐着喝茶。茶是谢老亲手泡的龙井,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茶水变成了清澈的淡绿色,沈莫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什么心思品,又放下了。
“钱德茂去纪委了。”
谢老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自己去的,刘书记正在跟他谈。”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扛不住的,严世铎让他顶罪,这本身就是一步死棋——钱德茂跟着严世铎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严世铎让他扛,等于把自己的把柄塞到他手里,只要钱德茂脑子还清醒,就该知道替严世铎扛罪只有死路一条。”
“刘书记也是这么想的。”
谢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缓缓说道,“小北,这件事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从严老栓到孙桂兰到刘永强到严老栓,你每一步都走得比我预想的要稳,你是个干事的人。”
沈莫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成了深灰色,远处的胡同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傍晚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傍晚过后,有些人的命运将彻底改写。
……
十一月三日,凌晨两点,万籁俱寂的北京城忽然被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撕破了。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把厚重的夜色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莫北睡得并不踏实,丁秋楠被带走那件事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和衣而卧,电话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
电话铃响第一声他就睁开了眼睛,第二声他已经拿起听筒坐了起来,第三声的时候丁秋楠也被惊醒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冰凉。
丁秋楠轻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睡意,但更多的是警觉——她太了解这种半夜电话意味着什么了。
沈莫北把听筒压在耳朵上,说了声“是我”
,然后他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握着听筒的手指从放松变成收紧,指节在昏暗的夜灯光下泛着白色,丁秋楠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那种绷紧不是恐惧,而是猎人在密林中忽然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好,我知道了。”
沈莫北放下电话,坐在床沿上,没有马上站起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的脚正好踩在那道白线上,拖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怎么了?”
丁秋楠坐起来,披上棉袄,把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
“电话是部里值班室打来的。”
沈莫北的声音很平,但丁秋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激流,“严世铎跑了,今天深夜跑的,值班的人发现他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进去查看的时候发现人不在了,抽屉敞着,保险柜里空了,文件散了一地,还有几份被烧过——烧了一半又踩灭了,像是走到半路改了主意。”
丁秋楠的手在棉袄扣子上停住了。“他跑多久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莫北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在身上,“他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到窗外去了,楼下花坛里有脚印,他是跳窗走的——二楼,不算高,落地的时候踩倒了一排冬青。”
“他能跑到哪儿去?”
沈莫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黢黢的,枯丝瓜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胡同口那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从抽屉里拿出配枪别在腰间,动作很利索,但每一个步骤都很稳,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遍。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老家严家坨他不敢回,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背后的人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收留他——钱德茂口供今天下午刚送到部党委,谁沾他谁倒霉,官场上没有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和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弹夹装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丁秋楠,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脉。”
沈莫北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手电筒试了试——光柱在墙上打出一个明亮的圆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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