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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几处尚未完成的虚线标注上。艾德里安所提到的进度安排是合理的——在有限的资源和时间内,不可能同时把所有建筑都推到封顶。肯特在心里把优先级重新过了一遍:仓库是第一位的,工会分部是第二位的,法师协会分部可以稍晚,但魔力共鸣基座必须在第三波之前完工。他从图纸上抬起目光,“那就按这个顺序来吧。仓库优先,工会分部跟进,法师协会那边先保基座。领主堡……”
他顿了一下,“领主堡等这些都完了再说。”
艾德里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领主堡的图纸叠好放到了一旁,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默默地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新的进度调整备忘。工匠们已经陆续进入了工地。今天的清晨从仓库地基开始,从防潮石层的铺设到工会分部的砌墙,从法师协会分部的魔力共鸣基座到城墙根下那片安静的空地。
那支负责仓库施工的队伍早就到了。工头是个上了年纪的石匠,以前在蓝藤要塞经手过好几座大型仓库的建设,经验老到,一看就知道哪里该先砌、哪里可以稍微往后放。他站在地基沟槽旁边,手里拿着卷尺,在沟槽边缘比划了几下,然后朝旁边的年轻石匠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年轻石匠弯腰拎起一块凿好的防潮石,小心地放进沟槽底部,又用木槌轻轻敲了敲石块的边缘,让它和旁边的石材咬合得更紧。放下石块后,他拿手指沿接缝摸了一遍,确认接缝平整、没有翘起,才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勺灰浆抹在接缝上。周围几个石匠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一块接一块地把防潮石铺进沟槽底部,从坑道的一端向另一端推进。仓库的面积不小,地基沟槽是长方形的,长度差不多贯穿了半个施工区域。防潮石从一端铺到另一端所需的时间,按照现在的进度来看至少要好几个时辰。但工头不急,他站在沟槽边缘看着工匠们一块一块地铺,每隔一段时间走过去用手敲一敲刚铺好的石块确认平整度,没有出声催促。在这个阶段,慢一点比快一点好,地基不实以后全是隐患。
仓库旁边的另一块工地上,工会分部的石墙也开始往上砌了。地基挖得比仓库稍浅一些,因为工会分部不需要像仓库那样防潮防虫,用普通石基就够了。几个砌墙工匠已经垒到了大约一人高,他们站在搭好的脚手架上,从两侧同时向上砌,确保墙体保持垂直。工会分部的设计图挂在工地入口的一根木桩上,图上的布局很简单,一层是大厅和柜台,二层是文书室和储物间,三层预留,屋顶还没想好用什么材料。艾德里安在设计时做的规划就是先把能用的一层立起来,让工会分部的功能先运转起来,其余部分等以后有材料了再说。现在那面墙上的石块被灰浆固定得整整齐齐,缝隙均匀,墙面平整。几个工匠正沿着墙体边缘检查垂直度,有人拿着铅垂线比了比,有人蹲下来沿着墙根来回走了几趟,确认墙角的灰浆没有鼓起也没有塌陷。偶尔有冒险者路过时停下脚步看了几眼,跟旁边的人说这墙砌得真快,昨天来的时候连地基都没挖好,今天就已经垒到一人高了。旁边的人说那当然,艾德里安大人把所有建筑的图纸都排过优先级了,肯定先紧着能用的建。
法师协会分部的工地则安静得多。在仓库和工会分部热火朝天的衬映下,那片靠东侧城墙的空地上只有几个法师在低头忙碌。他们在铺设魔力共鸣基座,基座是用一种暗色的石材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每块石面上都预先刻好了浅槽,槽的走向和深度都严格按照图纸的要求执行。几名法师每人负责一段基座,正用细刻刀沿着浅槽加深纹路。刻刀划过石材的声音细碎而均匀,与其他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形成鲜明对比。负责统筹的法师蹲在基座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校核石板,每隔一段时间就对照图纸检查一段已经刻好的纹路是否与图纸一致。基座的铺设进度明显比仓库和工会分部慢,因为每一块石材都需要手工刻槽,机械法阵在这种精度的操作中起不到什么作用。
肯特在几个工地之间走了一趟。他先到仓库那里看了看防潮石层的铺展进度,用手按了按刚铺好的一块石面确认没有松动;然后到工会分部那边看了看那面已经一人高的石墙,沿着墙根走了一遍,确认墙角的灰浆已经干透、没有裂缝;最后到法师协会分部那边,他没有进去打扰那几个正在刻槽的法师,只是站在边缘看了一会儿,确认基座的纹路走向大体正确,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穿过主干道,经过收购站时看到几个商会伙计正把昨天封好的储物箱往冷却仓库里搬。他停下来看了片刻,确认伙计们搬运时没有磕碰到箱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靠近西侧城墙根那片空地时脚步略微慢了一点,目光在那只深褐绿色的空蛙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空蛙还趴着,形态和早上差不多,下颌贴着地面,眼睛半睁半闭,那条受伤的后腿依然搭在干草堆的边缘。它的呼吸节奏很慢,慢到让人看了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呼吸。肯特没有停太久,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谦丰今天没有去工地。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空蛙已经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正对着他。那个注视很安静,没有压迫感,就是看着他。陆谦丰愣了一瞬,“早上好。”
空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把视线转向营地的方向。陆谦丰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炊事班那几个助手正蹲在早晨的灶台边上切菜。他们手里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砧板上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空蛙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助手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件它从没见过的活动——从一个完全客观的、不带任何评价的角度。
陆谦丰注意到空蛙的视线落在炊事班的方向,他试探着问:“你想去看看?”
空蛙没有回应,但它把身体缓慢地撑起来了一些——它没有明确说“是”
,但它调整了姿势。陆谦丰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干草屑,朝炊事班的方向走去。空蛙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滑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湿泥在石板上缓慢移动。炊事班的几个助手在它靠近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但他们很快又恢复了动作。博纳尔主厨站在灶台后面,目光在空蛙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把视线移回锅里,说了一句:“离灶台远点,别被火星溅到。”
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炖肉。空蛙停在炊事班边缘的一处阴影里,视线落在灶台上那排冒着热气的铁锅上,盯着那些翻腾的热气和气泡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陆谦丰蹲在旁边的台阶上,他已经习惯了空蛙这种观察节奏——看一段时间停下来,消化一会儿,然后再继续。他没有催。过了一会儿,空蛙的视线从铁锅上移开,转向旁边正在往盘子里码面包的助手。助手被它看得有点紧张,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稳住。陆谦丰看到空蛙的视线在那个助手手里的面包上停留了一阵,像是在思考什么。他试着用沟通的触须传递了一个询问,“想吃?”
空蛙的意识波动晃了一下,像是在摇头,但没有明确的拒绝。陆谦丰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跟助手要了一块新鲜刚出炉的面包,撕了一块放在掌心,递到空蛙面前。空蛙低头看了看那块面包,花了一点时间,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信子,轻轻碰了一下面包的边缘,又缩回去,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它的信子再次探出来,把那块面包卷进了嘴里。它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尝。然后它把视线转回陆谦丰身上,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评价,没有请求,像是说“还行”
。陆谦丰把剩下的面包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面,退回到台阶上坐了下来。
整个早上,空蛙从炊事班慢慢滑到收购站边缘,又从收购站边缘滑到训练场边,像一块缓慢移动的深色石头,穿过要塞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大多数人在它经过时只是短暂地停顿一下,确认它没有攻击意图,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有一次它经过一个蹲在地上打磨匕的年轻冒险者身边,那个冒险者一开始没注意到,直到他抬起头时看到空蛙的金色竖瞳就在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一瞬间,空蛙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滑走了。
陆谦丰跟着空蛙在要塞里走了一整个上午。他原本以为空蛙会对人类的食物感兴趣,或者对工地上的活动感兴趣,但它似乎对这两样都只是浅尝辄止。它对食物的兴趣远远低于他对人类行为的关注。空蛙很快从炊事班移开了,它绕着炊事班那片区域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里没有什么需要再看的了,然后朝主干道的方向滑去,度不急不慢,陆谦丰跟在后面,从它的姿态判断它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视野里出现的活动迹象移动。
空蛙先在一个给新来的冒险者分补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它停在距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身体缓缓下沉,扁平地贴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块降落成功的岩石,然后开始观察——它选中了那个负责配给的年轻冒险者作为今天第一个观察目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标准选中的。那个冒险者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把用得磨损严重的短剑,动作利索但不算特别熟练。他正蹲在一堆物资前面,把干粮和药剂一瓶一瓶地分装进几个布袋里,嘴里还哼着一没歌词的小调。空蛙看着他把干粮按顺序码齐,看着他把药剂瓶用布条缠好防止碰撞,看着他在分装完一袋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它观察得很专注,金色的竖瞳在那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到那个年轻冒险者已经察觉到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朝空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空蛙又看了他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把视线移开。陆谦丰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没有打扰。
空蛙的下一个观察目标是城墙上一处正在修补裂缝的工程队。它从主干道滑向南侧城墙基座,在那几个土系法师和石匠周围绕了半圈,最后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它似乎对城墙本身没有兴趣,它对那几个人怎么配合干活有兴趣。工程队正在修补一处前几天被魔兽冲击力震出裂纹的墙体截面,石匠先用凿子把已经松动的石块敲掉,露出干净的石壁基面,法师用魔力探查扫描确认裂纹的走向和深度,然后才调配土系魔力进行融合修复。空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从裂缝清理到魔力充填的全过程,看着石匠把新石材嵌进修复好的区域、用木槌轻轻敲实、再在接缝处抹上灰浆。它看到土系法师在用魔力探查时掌心贴着石壁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一段极其微弱的音乐。空蛙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个人的手贴在那块石头上就能知道石头的内部情况。它在那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接近中午时,空蛙又转移了目标——这次是仓库工地上一个正在搬运石材的狗族半兽人。那个狗族半兽人是几天前刚轮换到运输队的,身形瘦长,耳朵尖而灵活,动作快得惊人。他把一块又一块沉重的防潮石从板车上卸下来,用肩膀顶着石块的侧面,以一种流畅的节奏把它们推到沟槽旁边码好。空蛙趴在工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他把石块一块接一块地卸下来、推过去、码整齐。陆谦丰注意到空蛙的视线在这个狗族半兽人身上比在之前两个目标身上停留得更久,像是在琢磨他那种流畅而高效的节奏是怎么做到的。
下午的太阳开始偏西时,空蛙又换了目标。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冒险者,正在训练场边缘的磨刀石上打磨一柄破损的短剑。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软甲,头扎得很紧,坐姿端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时不时用手指肚轻轻擦拭刀刃来判断锋利度。空蛙从训练场边缘缓缓滑过去,在她侧面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半阖着眼睛,开始观察她把刀刃每一处细微的卷口都磨平。她察觉到空蛙的注视时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它,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磨刀石换个角度继续磨。空蛙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磨完最后一道卷口,把短剑举到眼前对着光线检查了一遍刃面,然后收剑入鞘站起来离开。空蛙的视线追着她穿过训练场直到她拐过仓库的墙角消失不见,然后它才缓缓把视线收回来,转向陆谦丰。
陆谦丰没有催它,只是蹲在旁边的阴凉处等着。空蛙的观察方式让他想起一种在沼泽里耐心等待猎物经过的巨型涉禽,区别在于空蛙不会动攻击。它只是看。看够了就换个目标继续看。
傍晚的光线变暗之后,空蛙没有再换目标,而是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回滑,经过工会分部工地时停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工匠在收工前最后砌了几块墙砖。陆谦丰跟着它一路走回西侧城墙根那片空地,看着它重新在原来的位置趴下来,下颌贴地,后腿微曲,那只受伤的腿搭在干草堆的边缘。陆谦丰在它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靠着墙,也看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工地轮廓。空蛙的眼皮缓缓垂下来,它在半闭的缝隙中看着远处那些工地上正在收尾的人在暮色中移动,看着最后一批工匠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把工具收进箱子里,跨过他们今天铺好的那一片石层,跨过他们今天垒高的那一段墙体,跨过他们今天刻完的那一段基座纹路,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陆谦丰坐在它旁边,用沟通的触须传递了一个极轻的询问:“今天看得还满意吗?”
空蛙没有给出回应,但它的下颌往下压了一点点,像是在把下巴更舒服地搁在温热的泥土上。
工地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大部分工人已经回营房休息了,只有城墙上的哨兵还在默默注视着黑暗中的荒野。空蛙趴在那片阴影里,呼吸极慢极沉,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黑暗中继续观察着什么——仓库的轮廓、工会分部的墙体阴影、法师协会分部还未完工的基座边缘线,在薄弱的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块。它今天看了一整天的人类活动,从炊事班到仓库工地,从城墙修补到训练场磨刀,从年轻冒险者到狗族半兽人。它看得很多,很杂,没有一个明确的逻辑,但对于一个在漫长孤独中习惯了用观察来填充时间的生物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能够理解它的陆谦丰就在旁边,在不远处,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语言相通,这就够了。在这个夜晚,在肯特要塞的城墙根下,在这个短暂的平静窗口期里,他们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沉默的、彼此都知道其存在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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