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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在出后的第二天清晨抵达了空蛙空域的外围边缘。法罗兰在最前面带队,他的追踪经验在整个王国军方都排得上号,但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追踪技巧——空蛙的空域边界太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一个魔石阶都能在很远之外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那是一条看不见但却能让每一个魔石阶的本能同时拉响警报的线,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刃横亘在森林中间,把世界一分为二。线外的森林是正常的清晨森林,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地面上的斑驳光影,几只灰羽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为了一条虫子争得叽叽喳喳。线内是一片绝对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光线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压暗了几分,所有树木的枝叶都以同样的角度微微向空域中心的方向倾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轻轻按住,连树叶的叶尖都不敢指向别处。地面上散落着新鲜的落叶,每一片的断口都平滑得近乎整齐,仿佛是被某种极锋利的刀刃从枝头齐齐削断,却又没有留下任何切痕。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边界还在更靠南的位置。”
法罗兰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佩刀的刀尖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内侧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更远处的要塞方向,“它在向北偏西移动,度比我们预估的略快。照这个度,它将按预期时间抵达防线外围。好消息是它移动得并不快,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战术;坏消息是它在移动过程中空域覆盖的范围完全没有缩小——这意味着它要么魔力储备极其雄厚,要么维持空域对它来说根本不算消耗。”
马修把长矛顿在地上,目光扫过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上次他与法罗兰几人进入空域时纯粹是为了侦察,现空蛙的存在后就立即撤退了,没有正面交锋。这一次他们不是来侦察的,是来击退的。但在正面交锋之前,他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战术情报——空蛙的空域对不同等阶目标的压制力到底有多强。他的感知力全开,将一缕极细的魔力探入空域边界内侧,魔力刚一进入空域范围,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压迫感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试图扼住他的感知并将其完全碾碎。不是封印,不是结界,是一种更原始也更霸道的力量——这片空间本身在排斥他的魔力,就像他的魔力在这片区域里变成了某种不受欢迎的异物,被空间本身主动往外推。
“魔石巅峰的魔力进入空域后会被强行压制,压制幅度大约在半阶到一阶之间。也就是说,我在空域内的实际战斗力大概相当于魔石高阶。”
他收回魔力,睁开眼睛。这个结论让周围几个老家伙的脸色同时沉了几分。马修是他们中实力最强的,也是唯一能正面威胁传说魔兽的主力输出。如果连他都被压到魔石高阶,其他魔石高阶进入空域后只会被压得更惨。法罗兰大概会掉到魔石中阶的边缘,戈尔登也是,卡修斯和莱格拉斯作为法师和盾战士更依赖魔力支撑,受压制的影响只会更大。但来都来了,空蛙还在向北偏西移动,每过一个时辰它离要塞就更近一步,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要塞里几千号正在用血肉之躯挡住兽潮的冒险者和驻军,是陆谦丰手下的附肉魔和哥布林,是团团族裹在小毯子里刚刚搬进新家的幼崽。
六道身影同时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法罗兰一马当先,进入空域之后他的度明显降了下来——不是他不想快,是空域内有一种极细微但无处不在的阻力,像是空气本身变成了某种黏稠的透明液体,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花几分力气,连呼吸都带上了一种在水下憋气时的闷滞感。戈尔登紧随其后,战斧横握在手,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厉的寒光,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空蛙体型不大,按龙族的记载只有一匹成年战马略大一些,在传说魔兽中算是极小的,极有可能隐藏在任何一片灌木丛或岩石后面。里奥走在戈尔登旁边,他没有带任何大型驯兽——在空域内所有低于魔石中阶的驯兽都会被直接定住,带进来等于送死,还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只带了一只停在肩头的风眼隼,这只隼是魔石初阶,勉强能在空域内保持行动能力,正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树冠层。卡修斯和莱格拉斯并排走在最后面,莱格拉斯的塔盾已经举到了胸前,盾面镶嵌的一圈淡金色防御法阵处于激活状态,随时可以在半次呼吸之内将防御范围扩展到足以覆盖整支小队。卡修斯的手杖顶端那颗暗蓝色的魔石闪烁着呼吸般的光芒,他正在持续释放一个极低功率的魔力探测场,试图在空域的压制下尽可能延伸感知范围,哪怕只能多探出去几米也好。
他们在空域内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了空蛙。它在一片干涸的河谷中央,趴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板上。那块青石板大概有好几张餐桌拼起来那么大,石面上还残留着水流冲刷留下的波纹状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湿润的暗青色光泽。空蛙就趴在这块石板的中央,体型不大,大概只比一匹成年战马略大一圈,在传说魔兽中算是极小的。皮肤是深灰色的,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暗色斑纹,这些斑纹在呼吸时会有极细微的明暗变化,看起来像一块在河床上躺了太久的普通石头,安静、粗糙、毫不起眼。眼睛是闭着的,两条粗壮的后腿蜷在身体两侧,前爪交叉搭在石板上,姿态悠然得像是趴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的猫。如果不是周围那层无处不在的空域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只“青蛙”
就是传说中的空蛙,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大概都会把它当成一只体型偏大的普通魔兽,最多多看两眼,然后绕道走开。
“它看上去倒是挺悠闲。”
戈尔登低声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域的死寂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它当然悠闲。这里是它的地盘。”
里奥肩上的风眼隼出一声极低沉的咕咕声,羽毛微微蓬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趴在青石板上的深灰色空蛙。里奥抬手轻轻按住隼的背安抚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的同伴还在它肚子里,先别炸毛。
马修没有参与他们的低声交谈。他把长矛从肩上卸下来,矛尖垂在身侧,一步一步往河谷中央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矛尖在地面上划过时偶尔擦过碎石出极轻微的声响。空蛙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的左前爪——那只一直交叉搭在右爪上的爪子——忽然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就像是趴在门廊上打盹的猫在听到有人靠近时无意识地抽了抽耳朵。
马修停住了。他离空蛙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这个距离对于魔石巅峰的战斗来说已经算是近身了。空蛙没有睁开眼睛,但它那只前爪的细微动作说明它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不是警戒,不是威胁,只是知道了。就像猫知道有人从旁边走过,但懒得睁眼看,因为那个人的威胁程度还不足以让它从午睡中醒来。
“法罗兰,左翼。戈尔登,右翼。卡修斯,远程准备。莱格拉斯,护住卡修斯。”
马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四道身影同时移动,在他身后形成V字形阵型。马修自己站在V字的尖端,正对空蛙。法罗兰的战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几道老砍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厉的银光。戈尔登的战斧横握在手,斧刃上的暗红色魔力光晕正在缓缓亮起。卡修斯的法杖顶端的魔石已经进入了高功率输出状态,在空气中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莱格拉斯的塔盾往前一推,盾面上的防御法阵瞬间扩展到最大功率,在六人周围形成了一圈半透明的淡金色护盾——他不能跟着前排冲锋,他的任务是保护后排唯一的法师。
然后马修出手了。长矛刺出的瞬间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从静止到全力突刺之间的切换几乎不存在过渡,矛尖刺破空气时出的不是尖锐的破风声,而是一种极低沉的闷响,像是空气本身被矛尖撕裂了。这一矛他没有留任何余地,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押了上去,矛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暗银色轨迹,直取空蛙紧闭的左眼。
在矛尖距离空蛙的左眼只有几寸的时候,矛尖停住了。不是被硬物格挡——不是坚硬的鳞甲,不是魔力护盾,不是任何他曾经在无数次战斗中遭遇过的防御手段。他的矛尖刺入了一层极其黏稠的无形屏障,这层屏障没有将他弹开,没有将他的力量反弹回来,而是将他矛尖上的所有动能——那足以贯穿好几层高阶防御法阵的全力一击——全部均匀地分散到了整个空间里。他的全力一击像是一拳打进了水里,水面只是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然后一切重归平静。他的手臂肌肉因为骤然失去着力点而剧烈震颤,矛身从矛尖到矛尾都在出极细微的嗡鸣。
空蛙缓缓睁开了左眼。那只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任何可见的瞳孔结构,像一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珠子。眼球表面倒映着马修的长矛、他紧握矛身的手指、他身后灰黄色的天空、以及河谷两岸那些被空域压得微微倾斜的树木。然后它眨了一下眼。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空蛙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本身没有任何杀伤力——它不伤人,不碎骨,不撕裂肌肉,但它扫过身体时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内部捏了一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血液在血管里像是凝固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流动。法罗兰和戈尔登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卡修斯的法杖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又迅恢复稳定,莱格拉斯的塔盾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震动声,盾面上的防御法阵被冲击波压得向内凹陷了几分,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撑住了。马修被震退了更远——不是因为他承受的冲击比其他人强,而是因为他离空蛙最近,冲击波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稳住身形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长矛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不是受伤,是那股冲击波残留在体内的余韵还没完全消散。他从军多年,面对过无数种魔兽,从辉金阶到魔石阶,从深渊种到传说种,但从没有遇到过这样深不可测的对手。这种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反而让他体内沉寂已久的某种东西重新燃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时才会被唤醒的战意。他重新握紧长矛,矛尖再次对准空蛙的左眼。
“戈尔登!法罗兰!左右同时!”
马修低喝一声,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动了攻击。马修的矛尖从正前方突刺,法罗兰的战刀从左侧斜劈下来砍向空蛙的脖颈,戈尔登的战斧从右侧横斩向空蛙的后腿关节。三道攻击在空中同时抵达各自的目标,然后同时被那层无形的空域屏障挡住。三道攻击的落点之间只隔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差——马修最先接触屏障,在他被弹开的瞬间法罗兰的战刀紧跟着劈在同一个位置的屏障上,然后戈尔登的战斧也紧跟着劈了上去。这个攻击节奏是他们在出前反复推演过的战术——利用魔石巅峰的全力一击在空域屏障上制造短暂的局部应力集中,然后在应力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由另外两名高阶战士连续攻击同一个点,理论上可以短暂地撕开一道极小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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