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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处存被噎得缩了缩脖子,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尴尬。李弘规却见缝插针地凑过来,拿起酒壶给王镕的杯子里斟满,酒线拉得又细又长,声音也拉得又软又绵:“王爷息怒,听下官多句嘴——这面子嘛,到底能值几个师?当年您先祖王武俊老爷子,那可是安史之乱里杀出来的豪杰,刀尖上舔血的主儿,不也是看风使舵、见机行事,才创下这赵地百年的基业?倘若他老人家当年一味硬顶,哪还有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喝酒的份儿?”
王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皮耷拉着,不吱声。
李弘规知道有门儿,继续往下说:“如今后梁内乱愈演愈烈,朱友贞那毛头小子连皇宫里的宦官都弹压不住,哪还有余力把手伸到河北来?下官派人去汴梁细细打探过,梁朝的禁军已经三个月没饷了,当兵的偷偷把盔甲卖给城外的铁匠铺,打了锄头、铁犁拿去换粮食。有个笑话说,如今汴梁老百姓家里用的铁锅,十口里有八口是禁军的甲叶子改的。”
王镕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是没绷住,露出一丝笑纹。他又呷了口酒,眼神闪烁不定:“可那个李存勖,听说是个戏痴。一个大男人,天天涂脂抹粉,亲自上台扮丑角,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这样的人真能成大事?我怎么觉得有点悬呢。”
李弘规忽然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击掌笑道:“王爷您这就看浅了!”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放肆,赶紧放低音量,“正因为他是戏痴,才可怕呀。您仔细想——一个能把打仗当成演戏、把敌人当成观众的人,他对人心的揣摩该有多深?我派探子混进晋阳,亲眼看见他在营中给士卒唱戏,唱到悲处全营落泪,鸦雀无声;唱到喜处三军欢呼,声震四野。将士们看他的眼神,比看自家亲爹还热乎。您说,这哪是唱戏?这分明是在摆弄三军的魂魄啊!反观后梁那几位,父子相残,将士离心,皇帝坐在御座上,还没李存勖戏台上的那把龙椅稳当。这差距,不是明摆着的吗?”
王镕沉默了好一阵子,胡床被他压得嘎吱一声。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把后梁那封信抓起来,看也不看,用力揉成一团,顺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轰地蹿起来,绢纸迅卷曲黑,那枚猩红的玉玺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像一朵迅凋谢的花。王镕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罢了罢了。王处存,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我镇州赵地,打算派个戏班子去晋阳走一趟。名头嘛,就叫切磋戏曲、以艺会友,暗地里替我探探这位‘李天下’的底。要是李存勖真有雄主之相,咱们便跟着他唱一出‘借东风’。要是他名不副实——”
他嘿嘿一笑,“那咱的戏班子就只唱戏,别的一个字也不多提。”
王处存喜出望外,蹭地站起来作了个大揖:“王爷英明!我这就快马回去复命!”
说完一路小跑出了门,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李弘规目送那人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凑到王镕耳朵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王爷,其实咱还可以把算盘打得更精些。明面上,咱们继续向后梁称臣,该送的贡品照送不误,糊弄住汴梁那边。但贡品的清单嘛,可以做点手脚——生铁写成熟铁,战马写成老马,壮丁写成病号。您看,这字面上的差别看不出来,实际上的分量可就轻了一半都不止。同时呢,咱们把河北的好盐好铁,借着商队的掩护,悄悄往晋地运。这一来一回,两头不吃亏,哪边赢了咱们都是赢家。您说呢?”
王镕把双层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慢慢眯成两条缝,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肥猫:“就你鬼点子多。就这么办。不过——”
他伸出根手指,虚点了点李弘规的鼻子,“还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了:凡是晋阳那边新编出来的戏本子,不管什么名目,给我第一时间抄一份回来,一字不许漏。我要好好看看,这位‘李天下’到底在唱什么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台面上的刀枪好防,戏文里的刀枪,才最要命。”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百里外的定州城里,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也没闲着。他把儿子王郁叫进书房,转身把门闩上,又推开窗户往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隔墙之耳,这才转过身来,开门见山:“你带上我的亲笔信,连夜去一趟晋阳。记住——信要缝在靴底的夹层里,任谁也搜不出来。万一路上撞上后梁的巡卒盘查,你就说去五台山替你娘烧香还愿,哭得惨一点,眼泪别省着。”
王郁年轻气盛,梗着脖子问:“父亲,后梁真的没救了吗?咱们何不干脆宣布独立,您也过一把皇帝的瘾,在这定州城里当个实实在在的土皇帝?”
王处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从脚底板提上来的。他走到墙边,指头戳着那张泛黄的舆图:“你来看看咱们这块地盘——像个什么?像不像一个饺子馅儿?北边契丹人的弯刀,那是擀面杖,随时能把咱们擀平;南边朱友贞虽然脓包,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烂船还有三斤钉;西边晋王李存勖正在那儿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地往自己怀里搂。咱们正好夹在这三枚鸡蛋中间跳舞,稍不留神,就蛋碎一地,连个囫囵个儿都落不下。独立?那不是当土皇帝,那是找死。眼下最稳妥的活路,是赶紧找一堵能挡风的墙靠着。晋王这堵墙,眼下虽然还没砌到最高,可至少人家正在一块一块往上码砖。反观后梁那堵墙——连墙皮子都掉光了,里面的土坯都露出来了,你靠上去不塌才怪。”
王郁挠了挠头皮,还是有些不服气:“可晋王那人,听说成天不是唱戏就是听曲,手下人叫他‘王爷’他都不乐意,非得让人喊他艺名‘李天下’。一个霸主,哪有天天涂脂抹粉、咿咿呀呀的?这也太不像个正经人了。”
王处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轻蔑,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用指节敲着桌面:“傻小子,正是因为他会唱戏,你爹我才怕他、也才服他。你动脑子想想——一个霸主,如果只会抡刀砍人,那顶多是个莽夫;如果只会玩心眼耍权谋,那不过是个奸雄。可李存勖不一样,他会打仗、会权谋、还会唱戏!他能把尸山血海的沙场,化成一场人人都想参与的大戏,让成千上万的汉子心甘情愿跟着他的调子走。你说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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