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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雪阁的第二天,天刚亮透,主院里的晨光还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和澄澈。江珏比往常早了一些起身,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中那棵被秋霜染红了边缘的枫树,然后转身回了屋里。温暖还在睡,那张绝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没有叫醒她,只是将薄被替她往上拉了拉,然后出了门,沿着回廊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正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内务堂的管事、弟子堂的副堂主、器堂的执事、护卫堂的轮值统领,还有几个江珏在出前便安排过相关事务的亲信。他们昨夜便接到了传讯,今早一早就到齐了。
江珏从侧门走进来时,厅中的人便齐齐站了起来。他没有让他们久等,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内务堂管事递上来的一卷薄薄的红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近两个月内适合婚嫁的吉日,用朱笔圈了三五个,旁边还标注了各自的宜忌和时辰。他看得很仔细,指尖在那几行字上逐一划过去,最终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日期。
内务堂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颔:“阁主,这个日子离如今还有约莫一个月出头,深秋末尾、初冬将至。到时天气虽凉,但正适合办喜事。各项准备都还来得及。“
江珏点了点头,将那张红纸合起来搁在手边,目光从厅中各人面上扫过,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他已经将这件事想得很清楚了的笃定:“那就定这个日子。一个月后,听雪阁办喜事。该准备的、该通知的、该安排的,现在就可以开始动了。“他说完顿了顿,像是给那几句话留出落地的空隙,然后补了一句,“这件事不必低调。该传出去的消息,传出去就是了。“
厅中各人应声领命,陆续起身告退。内务堂管事走在最后,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江珏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带上了门。
消息传开的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当天下午,听雪阁上下便已收到了正式的通知。内务堂的人开始清点库房中的红绸和喜烛,器堂的人将那柄供奉在堂中的玉如意取出来擦拭了一遍,弟子堂的人在私下议论着那场婚礼会不会有各门派的人前来道贺,护卫堂的人在盘算着那日的巡防路线和宾客的接待安排。
暗卫营那边也收到了消息。郑庸坐在议事厅里,将那份写着日期的纸页折好收进袖中,对旁边的赵岐说了一句:“一个月。比预想中快。“赵岐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消化这个消息。
远在锦州城中的颜心怡,是在消息传出的五天后听说这件事的。彼时天色已经擦黑,街面上的灯笼刚刚点起来,将那些青石板路的边缘染成暖红色的细线。
她正坐在一家小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掉大半的汤面。面馆不大,几张矮桌紧挨着,隔壁桌坐着几个江湖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近来的各种消息。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听雪阁那位阁主要成亲了,下个月底,日子都定好了。“另一个接话道:“真的假的?那位之前不是一直没传出过什么风声么?“第一个人喝了口酒,语气笃定:“真的,我有个堂兄在听雪阁那边做活,消息已经传开了。说是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女子,从暗卫营出来的,如今要正式成亲了。“
颜心怡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听到那几句话时,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汤面,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花,那些油花正在缓慢地、不紧不慢地向碗沿聚拢。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葱花上,像是在用看它们移动的方式来避开自己正在听见的那些字句。
她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聊着:“听说那位阁主年纪不大,手段倒是不错。这桩婚事一办,听雪阁那边也算是定了主母。“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已经平复的水面,一圈一圈的余波正在她还没有来得及防备的时候扩散开去。
颜心怡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出了轻微的磕碰声。她听到自己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一样:“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人?“邻桌那人看了她一眼,大约以为她只是好奇,便随口答:“听说是当初暗卫营出来的,相貌才情都不太清楚,不过她陪着那位阁主在外行走了一整个秋季,回来就要成亲了,想必是极得宠的。“
颜心怡没有再问第二句。她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慢慢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面上,转身出了面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灯笼比方才更密了一些,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摇晃。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又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了,那些记忆中的过往已经成为了过去,他也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已经亲眼确认过了。可她方才听到“成亲“那两个字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道她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印痕。她想起那些在锦州城的记忆,想起饰铺里他替别人挑簪子的侧脸,想起他说“不必了“时语气里的客气和疏离。她当时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可此刻站在秋夜的风里,听着那些关于成亲和吉日的消息顺着晚风飘进她耳中,她现自己并没有完全放下。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像是要让那些翻涌的思绪慢慢地、用力地压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直起身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而在听雪阁的主院里,温暖正坐在窗边。秋夜的月光从窗纸间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在喝,只是靠着窗台,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温暖的触感。
江珏从门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今天管事来报,喜服的料子已经裁好了,过几天就能试。“温暖将杯沿抵在唇边,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看了他一眼,轻声应道:“嗯。“江珏没有再说什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两个人隔着桌面上那盏灯影和两杯温热的茶水,安静地坐在那片被月光浸透了的夜色里。那些在远处被听到的消息和那些被激起的心绪,像是被这间屋子合上的门稳妥地挡住了,暂时还不需要被带到这里面来。温暖握着茶杯,想着一个月后的事,想着眼前这个人,不再去想那些旧记忆和旧面孔——那些都已经结束了,或者说,从未开始过。她想,那就让他是她眼里的唯一。他的眼里,也只有她。这就够了。
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两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银白色。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有他在这里。眼前的一切,已经是她想要的全部。
今年听雪阁的秋末,比往年多了一层暖意。
红绸从主院的门楣一路挂到了正厅的廊下,檐角的灯笼换成了新制的双喜纹样,连院墙边那几棵落了叶子的老树也被缠上了细细的红色丝带,在初冬将至的风里轻轻地飘着。
内务堂的管事在婚礼前五天最后一次核对清单时,将手边那叠厚厚纸页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项。他合上清单的时候,对旁边记录的执事说了一句:“这场婚礼时间虽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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