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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第1页)

陆凤兰是在骑行的第十四天,第一次看见那个路标的。那天傍晚,她从甘肃酒泉出发,沿着一条废弃的省道往西北方向骑。她计划用两个月时间骑完整个河西走廊,从兰州出发,经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最后到敦煌。前两周一切顺利,每天骑行七八十公里,晚上在沿途的村镇找旅馆住。到了酒泉之后,她决定偏离主路,走一条地图上标注为“旧S214”

的废弃公路。那条路在地图上是一条灰色的细线,从酒泉往北延伸,穿过一大片,最终汇入内蒙古的戈壁公路。

出发前她在酒泉的户外用品店买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老板是个本地人,听说她要走旧S214,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折好递给她。“那条路早就没人走了,”

他说,“以前是油田的运输线,后来油田搬了,路就废了。你要是走那条路,至少得备够三天的水和干粮,中间没有补给点。”

她又问那条路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老板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酒泉一直延伸到北边一个她没听过名字的地方。“这一段,”

他说,“每年春天和秋天会有沙暴,来得快,没有预警。你要是看见天边起黄墙,赶紧找地方躲。还有——”

他顿了一下,把笔放下,“路上要是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别停,别下车,别回头。”

她没有追问。骑行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告诫,大多数只是当地人对外来者的善意提醒,和这片土地本身的沉默有关。她在酒泉休整了一天,备好了水和干粮,检查了自行车的刹车和变速系统,第二天清晨出发了。

旧S214的前二十公里还是柏油路面,虽然表面裂了很多缝,路肩长满了骆驼刺,但总体还能骑。道路两侧是灰黄色的戈壁滩,地面上铺着粗粝的碎石,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淡紫色的薄雾。她骑得很轻松,保持在每小时十八公里左右,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味。到了下午,柏油路消失了,路面变成了一层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旧路基,灰白色的碱土覆盖在表面,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轮胎下面缓慢地碎裂。

她在第一天傍晚停下来扎营。她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把帐篷支起来,用石块压好边角。戈壁的夜晚比她预想的要冷得多,她从驮包里翻出羽绒服穿上,坐在帐篷门口吃压缩饼干和牛肉干。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像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她钻进睡袋之前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第二天她继续往北骑。路越来越难走,路基上出现了很多被风沙侵蚀出来的沟壑,她需要时不时下来推车。两侧的戈壁逐渐变成了沙漠,地面上开始出现沙丘,沙丘的表面被风吹出了一道道平行的波纹,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她在中午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废弃的检查站,一间孤零零的砖房,门窗都没了,墙上用白漆刷着“前方无补给”

几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她在检查站外面停下来喝水,看见砖房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只生锈的铁桶、几段断裂的履带、一只被风沙埋了半截的胶鞋。她没有多停留,喝完水就继续上路了。

第三天傍晚,她在路边看见了一个路标。那是一根生锈的铁管,插在路基边缘的碎石堆里,顶端焊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

。红漆已经褪色了,边缘被风沙磨得发白,但字还能辨认。她在路标前面停下来,单脚撑地,看着那三个字。风很大,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沙粒打在她脸上,有些疼。她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地图上这个位置标注的是一个废弃的油田管理站,但她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无边际的戈壁和远处一道低矮的山脊线。她把地图收好,蹬上车继续往前骑。

那天晚上她扎营的时候,听见了第一个声音。她刚把帐篷支好,正在整理睡袋,忽然听见从帐篷外面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地上缓慢地移动。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手指轻轻敲着地面。她拉开帐篷的门帘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沙丘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声音停了,风也停了。她站在帐篷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便拉好门帘钻回了睡袋。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帐篷外面的沙地上多了一行脚印。脚印从她扎营的土坡后面延伸出去,绕过帐篷,然后沿着她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几十米,最后消失在路基边缘。她蹲下来看那些脚印,它们比她自己的脚要小一些,形状也不太一样,脚印的边缘很模糊,像是踩在沙地上的人正在被风吹散。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人。她回到帐篷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她放在驮包侧袋里的水壶被移动过了——她记得很清楚,睡前她把水壶塞在驮包最里面的那个侧袋里,用绑带扣紧了,可现在水壶跑到了另一个侧袋里,绑带解开了,壶盖是松的,里面的水少了一半。

她站在自行车旁边,握着那个半空的水壶,在晨光中站了很久。她没有喝水壶里剩下的水,也没有把它倒掉,只是把壶盖拧紧,重新塞回驮包里,用绑带扣死。她骑上车继续往北走,骑得比前两天更快,脚下的踏板踩得更用力。风从她的侧面灌过来,把沙粒吹进她的衣领和袖口。

第四天中午,她骑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河床很宽,大约有几十米,底部的沙土被水冲刷过的痕迹还在,一道道平行的沟壑从河床中央向两侧延伸,像是这片土地曾经有过一条河的旧河道,现在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层龟裂的泥壳和散落的鹅卵石。她把自行车扛下河床,在河床底部推着车走了一段。她低头看脚下的泥壳,那些龟裂的纹路在她的踩踏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她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河床两侧的崖壁上有东西。那些崖壁是被水冲刷出来的陡坡,暴露出了一层一层的沉积岩,而在沉积岩的层面上,她看见了一些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图案。她走近去看,那些图案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组合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号。她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很多年之后才暴露出来的。她把那些刻痕拍了下来,然后扛着自行车爬上了河床的另一侧。

第五天傍晚,她在路边看见了一辆废弃的卡车。卡车侧翻在路基下面,驾驶室严重变形,车厢已经锈穿了,被风沙埋了大半。她在卡车旁边停下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驾驶室里没有人,座椅上落满了沙尘,方向盘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上挂着一块小铁牌。她把铁牌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像是车牌号,又像是一个日期。她把铁牌放回原处,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听见了第二个声音。从卡车后面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很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喉咙哼着一段她从未听过的调子。她站在卡车前面,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每隔几秒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响。她把自行车靠在路基上,沿着卡车后面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卡车和路基之间,沙地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她沿着那片痕迹往前走了一段,看见沙地上有一块被风蚀得只剩半截的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笔画已经被磨得模糊了,她凑近了辨认,读出了那几个字——“前面的人,别往西走。”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从卡车驾驶室里取下来的铁牌。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焦的气味。她把铁牌放回驾驶室,转过身,骑上自行车,继续往北骑。她没有往西走。她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但她记得那个声音的方向,那个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调子,是从西边传过来的。

第六天她开始缺觉了。每天晚上她钻进睡袋之后都会听见那些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的,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低沉的说话声,有时候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调子。她把耳塞塞进耳朵里,那些声音还是能透进来。她开始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脚下是灰白色的碱土,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但影子的轮廓不对——影子躺在地面上,没有跟着她的动作动。她动一下,影子隔了很久才动一下。她停下来,影子也停了,然后慢慢地,影子的头部从地面上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影子的深处往外爬。

她在第七天傍晚到达了一个废弃的油田管理站。管理站不大,两三排砖房,围着一片水泥空地,空地的中央还立着一根生了锈的井架,井架上的铁架已经歪斜了,连接处的螺栓锈成了暗红色的铁疙瘩。她把自行车停在管理站的门口,推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地面上落着一层细密的沙尘,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她在管理站里走了一圈,在其中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一张旧地图,钉在墙上。地图上标注着周围几十公里的地形,在管理站的西侧,大约十几公里的位置,标注着一个地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钻井二队,废弃于1987年。”

她把那张地图取下来,折好放进驮包里。她在管理站里搭好帐篷,生了一小堆火,煮了一包方便面。她坐在火堆旁边吃面的时候,听见了第三个声音。这次是从管理站的西边传来的,从那些废弃的钻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比她之前听到的都要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慢,很低,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说话。她听不清那个声音的内容,只能分辨出它的语调。那个语调让她想起她母亲。她母亲在很多年前失踪了,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记得母亲说话的声音,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的语调。

她把那碗面吃完,把火灭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没有往西走。她只是在管理站的院子里站着,看着西边那片黑暗的地平线,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夜风中缓慢地飘散。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直到那个声音停了,她才回到帐篷里,钻进睡袋,闭上眼睛。那天夜里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一片戈壁滩上,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在梦里开口喊了一声“妈”

,母亲没有回头。母亲只是抬起手指,指了一下西边的方向,然后慢慢走远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帐篷外面起风了,沙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她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黄褐色的墙,正在缓慢地往管理站的方向移动。沙暴来了。她赶紧把帐篷收了,把自行车推进管理站的一间砖房里,用绳子把车固定好。她自己也躲进了那间砖房,把门窗都关严,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蹲在墙角。沙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等风停了,她推开砖房的门,看见外面的一切都被沙尘覆盖了。管理站的院子、井架、远处的戈壁,全都被一层新的沙土覆盖着,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黄色的雪。

她在管理站等了一整天,确认沙暴不会再来了,才继续上路。她骑出管理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荒废的钻井在沙尘中只露出了几根歪斜的铁架,像是有人从地下伸出来的几根手指。她转过头,继续往北骑。

她在旧S214的尽头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柏油路。那是一条还在使用的省道,偶尔有卡车从她身边驶过。她沿着省道又骑了半天,到了一个叫“马鬃山”

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饭馆和旅店。她在旅店住了一晚,洗了澡,吃了一顿热饭,给手机充了电。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几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她在干涸河床的崖壁上拍的刻痕照片。她把照片放大,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前变得清晰了一些。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她认识的古文字研究者的联系方式,把照片发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回复。对方说,那些刻痕的年代可以追溯到青铜时代,是一种已经灭绝的古代文字,目前还没有被完全破译。但在已经破译的词汇中,有一组符号反复出现,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下面有水,不要挖。”

她把手机放下,在旅店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马鬃山小镇的主街,街上有人在摆摊卖哈密瓜,有卡车司机在饭馆门口抽烟,有小孩在追逐一只走丢的羊。她看着那些日常的画面,感觉到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钻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的深处,在那片戈壁滩的夜色里,在白天的风沙中,在每一个她曾经停留过的地点。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缓慢地回响着,等着下一个穿过那片的人。

她后来没有再去过那条旧S214。她骑完了河西走廊,从敦煌坐火车回了省城。她把那几天的骑行记录整理成文字,发在了自己的骑行博客上,但删掉了所有关于那些声音的段落。她只写了一句话——“旧S214已废弃,不建议独自骑行。”

她没有再去查那些声音的来源,也没有再去追问母亲当年去了哪里。她只是把那张在管理站墙上取下来的旧地图锁进了书桌抽屉里,和父亲留下的那枚铁牌放在一起。她知道那张地图上标注的“钻井二队”

还在,那个地方还在西边,在戈壁的深处,在她没有走进去的那条路的尽头。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只是觉得,当她在管理站里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时,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选择不去。

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听见窗外城市的风声从楼宇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她会想起那片戈壁,想起那些声音。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否还在继续回响,也不知道下一个走进那片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她只是觉得,那片土地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那些被留在了里面的人的声音,而它们只需要一个愿意停下来听的人。她停了,她听了,她走了。她把那些声音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片里。它们会在那里继续回响,等着下一个路过的骑行者,在某个傍晚停下来,站在路边,侧耳听一听,然后继续往前骑,或者,不再往前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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