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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清雅第一次觉得那张毯子不对劲,是她从旧宅翻新工地把它捡回来的第三天。
她在这行干了快十年了。老宅翻新,老建筑修复,把那些快要塌掉的木头房子从废墟里扒拉出来,重新立起来,再还给原主人。这个活又脏又累,赚钱不多,可她喜欢。她喜欢摸那些被时间腌入味的老木头,喜欢闻那些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混合了石灰和腐植土的陈年气息。
这张毯子是她从一间拆到一半的堂屋里发现的。
老宅在川南一个叫“龙须沟”
的村子,户主姓周,早年举家迁去了省城,老房子空了二十多年,屋瓦塌了大半,房梁上长满了木耳。肃清雅带着施工队清理堂屋的时候,把那张压在大梁底下几十年的八仙桌抬走了。桌腿已经朽了,桌面上的黑漆剥落得像癞蛤蟆的背,可桌面底下压着的那张毯子,却完好得不像话。
那是一张深褐色的手工织毯,大概一米半乘两米,四边缀着暗红色的流苏。毯面上的花纹很奇怪,不是什么传统的万字纹、回字纹,而是一圈一圈细密缠绕的曲线,像某种古老的地图。曲线交汇的地方,绣着一些暗红色的符号,像文字又不完全像。肃清雅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摸了一遍,指尖触到了细微的凹凸,那是经年累月的磨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毯子背面反复压过的印痕。
她把它卷起来带回出租屋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想法。她只是觉得这张毯子好看,放在出租屋的水泥地面上,能遮一遮那一片斑驳的老垢。
她铺下去了。
那天夜里,肃清雅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老宅的堂屋里,八仙桌还在,大梁还在,地上的青砖还在。毯子铺在八仙桌下面,花纹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曲线一路摸过去,摸到毯子中央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软的,温的,像皮肤,像一只蜷缩着的婴儿的手。她把毯子掀开,青砖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再摸,那只手还在。
她醒了。她躺在床上,夜很深,老家属院的那盏路灯已经关了。卧室门开着,客厅里的灯也全关了,可她看得见地毯的边缘——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毯的暗红色流苏上,像一道道细细的血丝。
那几根流苏,比她白天铺下去的时候长了一点。她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流苏又是原来的长度了。
肃清雅没有把这张毯子的事告诉任何人。工友们问她从老周家带走了什么,她说不值钱的东西。周家后人打电话来问堂屋里有没有剩下什么有用的,她说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张毯子是她捡到的,就该是她的。
铺了毯子的第一个礼拜,她的睡眠开始变差。不是失眠,是梦太多了。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场景——老宅的堂屋,八仙桌,大梁,青砖地面,毯子铺在八仙桌下面。她掀开毯子,青砖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可毯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老鼠,不是蛇,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毯子的纤维里缓慢蠕动的触感。
她把毯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深得多,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后留下的、洗不掉的暗褐色。背面的纹理也比正面粗糙得多,像搓衣板,一道道凸起的棱条,摸上去硌手。她用指甲刮了刮那些棱条,指甲缝里嵌进了一些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的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觉得那是骨头。是那些织这张毯子的人,把什么东西揉进了羊毛里,捻成了线,织成了这张毯子。那些东西在毯子里住了几十年,被她从老宅的黑暗里拽了出来,又被她铺在了自己的客厅地上。它们不愿意待在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活人的气息。
那是它们第一次看见月光,从那个女人的窗帘缝隙里。
周家的老宅是肃清雅经手过的最难啃的骨头。房子太老了,墙体酥得用手都能抠下一块来,大梁被虫蛀了大半,轻轻一推就晃。她跟周家后人商量了好几次,才定下方案——不拆,只修。能留的尽量留,不能留的用旧料替换,尽量保持原貌。
施工队进场的那天,肃清雅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工人们搭脚手架、铺防尘网。堂屋的门槛已经烂了,她用脚踢了踢,碎成几截,露出了门槛底下压着的一小段红绸。她蹲下来把那截红绸抽出来,绸面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用墨汁写着一行毛笔字——“光绪二十三年,周陈氏织”
。
周陈氏。那是周家哪一辈的媳妇,她不知道。她把那截红绸收进了工具袋里,没有多想。
后来的事情,她渐渐记不清了。施工日志上写着正常的工期进度——拆瓦、换梁、砌墙、铺地、上漆。可她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一片一片地缺失。她不记得那截红绸后来去了哪里,不记得堂屋的青砖地面是什么时候铺好的,更不记得那张毯子是怎么从八仙桌底下被她卷走、带回出租屋、铺在客厅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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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记得,那段日子她总是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叹气。
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空房子的、含混的、分不清来处的叹息。她回头,身后没有人。她在工地上,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干活,没有人看她。她在出租屋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那张毯子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伏在那里的、睡着了的东西。
铺了毯子的第十三天,肃清雅的左膝盖开始疼了。不是骨头的疼,是那种从皮肤底层往外渗的、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痛。她卷起裤腿看,膝盖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可她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块硬邦邦的、像石子一样的东西。她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膝盖没问题,可能是软组织疲劳。
她不是怕疼,也不是怕病。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被落下的瓦片砸过脑袋,被生锈的钉子扎穿过手掌。她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那张毯子——她搬过好几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城西搬到城南,那张毯子一直跟着她。她试过把它扔掉,塞进垃圾箱里,第二天早上它又会出现在门口,叠得整整齐齐,流苏上沾着露水。她试过烧掉,火苗舔上去的时候,毯子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她把打火机灭了,毯子完好无损,连流苏都没焦。
不是毯子不想走。是毯子里的东西,想让她留着它。
肃清雅开始在网上查找类似的毯子。她拍了照片,上传到几个收藏论坛,有人说是藏毯,有人说是波斯毯,有人说是近代仿品,不值钱。有一个网友发了一条私信给她,说这张毯子的纹路很像他在新疆博物馆见过的一张出土毛毯,毯子上绣着“苏摩给萨波梅里”
的婆罗谜文字。他把那张出土毛毯的照片发给她,花纹确实和她的毯子有些相似,但那些暗红色的符号、细密的曲线和她的不一样。
她问他:“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复。
肃清雅又去找了周家的人。周家后人早就不在龙须沟住了,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她辗转找到电话,打过去,对方很警惕,问她是谁,想做什么。她说她是修老宅的施工队负责人,想打听一下堂屋里那张毯子的来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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