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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这棵龙眼树下的泥土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孔洞,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过的皮肤。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看见土壤下面纵横交错着无数条细小的隧道,隧道的直径刚好能容纳一只广翅蜡蝉若虫的身体。这些隧道,不是从别处挖过来的,是从老宅的地基底下延伸过来的。它们从墙根的石缝里钻出来,穿过院子里的青砖缝隙,一路蔓延到龙眼树的根系周围,然后在树根的分叉处破土而出,爬上树干,爬上枝条,爬到叶片的背面。
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们是从地下来的。
叶雨诺用手机查了一下广翅蜡蝉的生活史。百科上说,广翅蜡蝉以卵在枝条内越冬,翌年五月间孵化。卵产在枝条内部,不会进入土壤,更不会在地下筑巢。可白蜡村的广翅蜡蝉若虫,它们的老巢不在地面上,在地底下。那棵老龙眼树只是一个出口,真正的巢穴在老宅的地基里,在那栋住了几代人的老房子底下。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亲戚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老宅又空了下来。堂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张旧报纸。她走到堂屋后面的灶间,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灶台底下的砖缝。
砖缝里塞满了白色的蜡丝。
她伸出手,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甜腥的气味底下,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更刺鼻的东西,像福尔马林,像腐败的有机物,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室里封闭了太久,渗出了汁液。她把手电筒的光柱对准砖缝最深处,在那个连手指都伸不进去的黑暗裂隙里,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微微蠕动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它在动。不是爬行,是呼吸,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像胎动一样的律动。
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那个东西沉入了黑暗深处。
叶雨诺把手缩回来,站起来,退出了灶间。她站在堂屋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到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一根,是很多根,从墙壁的砖缝里爬过去,从头顶的房梁上爬过去,从脚下的青砖底下爬过去。整栋老宅像一座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躯体,而那些白色的虫子是它的血液,正在它的每一根血管里涌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沙沙沙,沙沙沙,从墙壁里、从屋顶上、从地板下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很多只小手在用指甲轻轻刮着木板。
叶雨诺受不了了。
她拉开堂屋的门,跑出院子,跑上村道,跑出白蜡村。她在村口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月亮已经偏西了,惨白的月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像覆了一层霜。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蜡村的方向,村子黑黢黢的,只有她家的老宅还亮着一盏灯。那盏灯不是她开的,她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关了。那盏灯在堂屋的窗户里亮着,橘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屋里举着一支蜡烛,从这扇窗户走到那扇窗户。
她站在村口,腿发软,靠着一根电线杆才勉强撑着。她不敢回去。不是怕那些虫子,是怕那盏灯。那盏灯亮着的地方,是她外婆的遗像。遗像挂在堂屋正中央的墙上,下面是供桌,供桌上常年放着一盏油灯,据说是给“回来的人”
照路的。
那些虫子——那些白色的、尾部长着蜡丝的、从地下爬出来的广翅蜡蝉若虫——它们不是虫子。它们是回来的人。她用指甲抠下来的那团白色蜡丝底下那股刺鼻的气味,是福尔马林。福尔马林,是保存尸体用的。
她蹲在电线杆底下,给在省城的研究所导师打了电话。导师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可能,广翅蜡蝉的若虫不会在地下筑巢,也不会在砖缝里产卵,更不可能发出任何声音。让她回来看一下,明天去给她鉴定。挂了电话以后,叶雨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站在灶间砖缝前面的时候,她听见的不是沙沙声,是别的什么声音。
是外婆在唱戏。
很小的时候,外婆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嘴里会哼一些她听不懂的戏文。调子很古老,词听不清,只是那种咿咿呀呀的、带着颤音的尾调,她这辈子只在外婆嘴里听过。刚才那些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声音,和外婆哼的戏文,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叶雨诺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回了老宅。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灶间,砖缝里的白色蜡丝还在,比昨晚更多了,从砖缝的裂隙里溢出来,堆积在灶台边角,像冬天屋檐下的积雪。她蹲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抠,她用一把小刀轻轻地把那些蜡丝拨开,拨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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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上衣,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龙眼树下,笑得很腼腆。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阿芳,一九七五年夏”
。
阿芳,是她外婆的名字。
叶雨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照片从砖缝里抽出来,背面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困在这里了,出不去。谁来替我把这棵树挖开。”
她攥着那张照片,跪在灶台前面,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去院子里找了一把锄头,走到老龙眼树下开始挖。泥土很硬,锄头下去只刨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她一锄一锄地挖,挖到手心磨出了血泡,挖到血泡破了,锄头柄上沾满了血。她不知道自己要挖什么,她只是觉得,外婆在底下等了她很久了。
挖了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看见了一个腐烂的木匣子。匣子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碰就碎了。匣子里装着的东西,借着晨光,她看见了——一根一根的骨头。很小,很细,是婴儿的指骨。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堆满了整个匣子。
泥土下面,那些白色的、蠕动的东西,开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爬上了她的锄头,爬上了她的鞋,爬上了她的裤腿。它们的尾部张开了蜡丝,像一把一把打开的小伞,又像一只一只婴儿的手,伸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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