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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煞(第2页)

所长看了半晌,把烟头在已经积了半缸的烟灰里碾熄,碾了好几下,然后重新点上一根。“那个外地人失踪的事,我们查过,他进山之前跟家里人通电话,说是听到一个很灵的偏方,那种五指毛桃根能治他妈的老慢支。生挖出来,不能晒干,趁着新鲜直接入锅炖鸡,喝汤吃肉,连着七天为一个疗程。”

“他进山以后就没了消息。”

所长猛吸一口。“搜救队来过,带了警犬。警犬在那片五指毛桃藤蔓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完好无损,屏幕没碎,还有电。不过通话记录全被删了,包括他打回去的那些电话记录。最后一条是一个本地号码,我们查了,是空的。”

“空的?”

“去年就停机了。机主信息查不到,那个号也没有任何实名记录。”

胡凯歌看着所长,所长的眼神没躲闪。所长把烟灭了,又补了一句话:“我们去那片林子拉过警戒线。”

“没用。附近的几个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偷挖五指毛桃,拦也拦不住。这几年野生的五指毛桃越来越少了,物以稀为贵,一斤好货能卖好几百。那些人结伙去挖,有的天没亮就进山,第二天才出来。你问他们这夜里吃的东西哪里采的,没有人跟你说实话。说实话的人不做这个买卖。”

胡凯歌不知道那个外地人采的五指毛桃根是不是也流入了这个市场。他只知道那些五指毛桃根已经被人从泥土里挖出来、清洗干净、斩成段、晒干或烘干,卖给镇上的药材收购商。药材收购商又会把它转手卖给省城的中药厂、凉茶铺、或大大小小的餐饮店。食客们将那截被染成暗红色的根段投入沸水,与新鲜的鸡块同煮,喝下那碗散发着浓郁椰香的滋补靓汤时,丝毫不会想到,他们咽下的汤汁里,还藏着一个人最后的指纹,最后的呼吸,最后一声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求救。

胡凯歌辞了职,在村里住下了。

他从县图书馆借来了一套县志。光绪年间的版本中提到五指毛桃在当地被叫做“鸡见愁”

。胡凯歌被那个词钉了一下。鸡见愁,鸡见了就发愁,因为他会吃鸡,但并不是指那种植物把鸡都给吓跑了。胡凯歌推测,是因为五指毛桃生长在密林深处,它的根须极其发达,能在地下绵延数十米,那些根须盘结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完整挖出一根品相好的五指毛桃根,往往得把周围好几平方米的土都翻开。鸡在这种地方刨不到食,所以见了就发愁。这个解释很合理,却消解不掉那个名字带给他的寒意。

那本薄薄的册子,只剩下几根残页了。

七月半,中元节。

那晚没有月亮。胡凯歌很早就关了灯躺在老宅的床上,门窗紧闭。可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从门缝、窗缝、瓦片之间的裂隙、墙体与地面的交接处,从这栋老宅所有的细微破损里渗透进来的五指毛桃炖鸡的香气。

他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堂屋,推开门,院子里站着许多人。不是人,是影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裳,有的穿着鲜亮的登山服,背着工兵铲,戴着防割手套。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那座静悄悄躺在夜幕下的后山。

从墨色的天际线飘下来的、浓稠的、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从山上的林子里漫过来的。那些影子动了,一个接一个,穿过老宅的院墙,穿过村道,穿过收割后的稻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他们的脚不沾地,身体轻如纸片。

胡凯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影子从自己身边经过。最后那个影子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他看不清五官,但他认识那件蓝布褂子,认识那道从领口一直开到腋下的盘扣。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回去。别去。”

那影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山的鸡煲不用砂锅炖的。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老人是这么传下来的,说五指毛桃炖鸡不能放在砂锅里,只能埋在土里,用石块围成一圈,中间生火,火灭了,余热还没散的时候把放了鸡肉和五指毛桃根的坛子埋进去,盖土,焖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挖出来开坛,那股香气能飘满一整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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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晚是什么日子?中元节。中元节的晚上哪有人在山里焖鸡?地底下那几根断成几截的人手形状的根,五指张开,在泥土深处像坟地里的亡魂。那些亡灵翻个身,尝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从土里坐起来,就着那坛连苍蝇都不去光顾的“五指毛桃鸡”

下酒。它们那个世界也有夜晚。墙根深处的蛐蛐在叫,守夜人的烟头明明灭灭。

胡凯歌一直这么描述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他说他看见后山的林子里有光,不是手电筒,不是篝火,是那种暗红色的、像铁烧到半红不红的、散而不凝的光。那光从林子的好几个不同方向同时亮起,彼此呼应,像在传递某种只有它们自己能读懂的信号。他不敢进林子,不敢靠近那片光。他只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那些光在林间浮沉、明灭,天快亮的时候,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召回去了,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隐入泥土。

从那以后,胡凯歌每天晚上都会在灶台上用砂锅炖一锅五指毛桃鸡。他不用新鲜的鸡,不用野生五指毛桃根,只是用已经切成段的根和已经斩块的鸡肉,加水,加红枣,加生姜,加料酒。他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不盖盖子,让那股香气在夜风的吹送下飘远。他不知道那股香气能飘多远,能不能飘到后山那片林子里,能不能飘到那些困在地下的人身边。他只知道,奶奶以前说过,五指毛桃鸡的香气,是可以通阴阳的。

灶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火舌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汤在翻滚,咕嘟咕嘟,咕嘟咕嘟。胡凯歌盯着砂锅里的汤汁,看着那些五指毛桃根在沸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很多只被泡得发胀的、从泥土里浮起来的手指。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那种浓稠的、带着椰奶甜香的白色蒸汽裹住了他。

他梦见奶奶端着砂锅站在门口。奶奶的身后站着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他认识,是村里的老人,有的他不认识,是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这片林子、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的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背着工兵铲,五官模糊,看不清脸。他朝胡凯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截暗红色的树根。

那截树根,长了五根分叉。它已经被人从土里挖出来很久了,断口早已干透,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胡凯歌伸出手,想去接那截树根。那个年轻人松开了。五指毛桃根从他的手心里滑落,落下来,落到一半,忽然变了形状——不是树根了,是一只手。一只骨节粗大、指甲灰白、五指张开的手。它从半空中落下来,一把掐住了胡凯歌的脖子。

胡凯歌猛地睁开眼。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冷了,锅里的汤被熬成了一层干枯的黑褐色锅巴。锅巴中央嵌入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人形,五指张开,像是从锅巴里长出来的。胡凯歌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铲了几下,人形的轮廓从锅巴上凸显出来,四肢俱全,五官模糊。

他把那口砂锅端到灶台下面放好,盖上锅盖,用奶奶留下的那块青石板压住。院里的鸡叫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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