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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生咒(第2页)

当天下午,她去找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住在村尾一间土坯房里,耳不聋眼不花,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甜九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黑菌的照片给她看。

周婆婆把照片凑到眼前,凑得很近,浑浊的眼珠子在日光下几乎贴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甜家的丫头,你看见的是‘孽菌’。这东西从人怨里长出来,不能碰,碰了就遭灾。”

“周家老坟底下埋的是谁?”

她问。

周婆婆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周德厚的老婆,姓刘,叫刘桂香。她是被周德厚活活打死的。那年月穷,日子苦,周德厚又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刘桂香嫁过来五年,被他打了好几次,有一次打得太重,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坏了头。她死在卫生所去医院的半路上,死之前一直说一句话——‘我会从土里长出来,缠住你们每一个人。’”

“她下葬的时候,棺材底下被人埋了东西。是一把菌种。那种菌子叫‘鬼蕈’,听说是用死人的骨灰拌了石灰,再浇上鸡血,闷在罐子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长出菌种来。”

周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这菌子长出来的蘑菇,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专门困住那个人的魂,让她出不去,也投不了胎。她在底下一困就是六十年,出不来,就只能在土里疯长,长了满地的菌丝,菌丝把周家住的房子、周家走的土路、周家喝的那口水井,全部缠住了。周家的人不是搬走了就是死绝了,可那些菌丝还在。它们会长到各家各户的地底下——慢慢地、无声无息地长,长到甜九洛家的老屋底下来。”

甜九洛的手开始发抖。“那朵最大黑菌的伞盖上,长出一个小人,裂开了。那些黑汁埋在我用土盖住的地方。这怎么处理?埋回去的那些液体是什么?”

“那是胎儿。”

周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像吞了碳,“刘桂香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娃。她是一尸两命。那个娃的魂困在菌子里,长了六十年,终于能出来透一口气了。”

甜九洛呆呆地坐在周婆婆的门槛上。她想起那个被裂开的小人和从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液体,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巫术陷阱——那是一个等了六十年才能呼吸一口人间空气的婴灵。它在菌盖里被困了太久,身上的胎血熬成了黑色的脓,从每一寸皮肤往外渗,渗出来之后凝结成痂,痂壳剥落,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肤。它在腐烂,也在重生。

她站起来,向周婆婆告别,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婆婆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落了灰的泥像。她问她:“我外婆生前,是不是跟这菌子也有关系?”

“你外婆是‘菌婆’。她替周家的人守了那些菌子几十年,不让它们长到别人家里去。她死了,没人守了。你回来了,该你守了。”

甜九洛回去的路上绕了很长一段路。她不想路过周家老宅,怕看见那些被菌丝缠过的墙壁,更怕看清楚自己脚底下有没有菌丝。

她怎么把自己的一辈子和这片土地绑在一起的呢?她是从那些菌子有那些感知开始的。她鼻子里闻到那股腥味,不是菌子挑中了她,是那些菌子一直认得她。它们认识她鼻孔里的黏膜、咽喉深处的纤毛、肺叶底部的绒毛组织。它们早在她的外婆把它们发酵成孕育怨念的温床时,就替她把以后的呼吸也腌制入味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朵小菌子的遗体碎片,放在手心里,对着日头照。阳光从菌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掌心落下一道暗红色的光斑。她的掌纹,和那道斑纹重叠,竟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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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婆从某个塞着门栓的窗户里看见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朵菌子里的胎儿,从你外婆那一代就在等你。等你来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替你挡这一劫。你外婆等了六十多年没等到,等到死了,你回来了。”

甜九洛没回答。她在那个黄昏里走了很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夕阳把整片山脊染成了暗红色,那座周家老坟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地俯视着整个村子。而她最深处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细密菌丝,正顺着自己的心脏的每一个陡然的收缩,把那口憋了六十年的怨气,吐进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她所有的感知、鼻子、味蕾、皮肤、那些她突然能读懂菌子语言的奇异感受,全都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什么天才。

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替她把那些菌子拌进了她的脐带里。往外扯出一截,缠在她脖子上;往里塞进一截,扎进她的输卵管。她不会生孩子的——这是她外婆用她自己的身体替她换回来的。刘桂香的怨太久太浓太毒了,土地消化不掉,毒会溢出来毒死更多的人。菌子替她承担了一部分的毒——另有一部分的毒需要靠活人的血肉来化解。像甜九洛这样肉身活着的下半辈子,就用来供养那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把怨气转化为菌丝的细密组织。她们每一根菌丝都连着冤死者的喉咙,用活人的心肺替她们呼吸。她消化不了的怨,菌子吞掉;菌子消化不了的怨,埋在地底下;地底下消化不了的怨,最后靠这些替身用尽了再埋进去。她们从来不是受害者,她们是祭品。

她学会了如何与菌丝共生,如何在深夜闻到那股腥味时辨认出它是来自周家的哪一代怨魂,如何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用石灰水喷洒菌丝蔓延的边缘。她像是在照顾一片巨大的、活的、有知觉的伤口,日复一日地给它清创、消毒、引流。伤口不会愈合,但她能保证它不恶化。

她的网店还是开了起来。卖的不是菌子,是菌种。驯化过的、用来培育食用菌的、干干净净的菌种,装在试管里,装在培养皿里,装在无菌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培育菌种,是在从那些古老的怨气里分离出一些干净的东西。怨气是土,菌种是花。花把土的养分吸走了,土就不那么毒了。

她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但她愿意相信。她一遍遍给自己打气,说这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那年秋天,她的网店收到一条奇怪的消息。对方问她卖不卖“鬼蕈”

的菌种,出高价。她没有回复,对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有。你外婆以前就卖过。卖给那些想用菌子害人的人。你不卖,他们也会找别人。”

甜九洛把那两条消息截了图,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外婆当年是不是真的卖过鬼蕈。她只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埋的东西,不止是菌。那是人为了害人而培养出来的毒,是冤屈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牙。她每天剪断那些牙的时候,那些碎茬会刺破她的手套、扎进她的指纹里。她每晚临睡前,总会觉得自己体内的菌丝又长了一寸。

她的左膝盖开始痛了。不是骨头的痛,是从肌肉深处往皮肤表面渗透的那种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她卷起裤腿一看,膝盖窝的皮肤底下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菌丝的走向。她把裤腿放下去,没有跟任何人说。

秋雨连绵,后山的菌子疯长。甜九洛每天都去那片区域巡视,用石灰水喷洒边缘,把那些蔓延出圈的菌丝烧死。

有天她在周家老坟边缘捡到了一朵菌子。伞盖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通体莹白,在青苔和枯叶的缝隙里发着微光。她用手轻轻一碰,整朵菌子就碎成了一团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漏了下去。粉末落进她脚边的一道裂缝里,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是婴儿的。

她蹲在那里,把手伸进裂缝,什么也没摸到。可她知道那朵菌子是那个胎儿长的。那个从黑菌伞盖上长出来的、像拇指一样的小人,那朵白天裂开、夜晚重新愈合的小菌盖,一点点地把自己碾碎成粉末,飘进了土里。

那不是腐烂,那是他在练习走活人要走的路。那片被菌丝缠住了几代人的土地,终于有一个人不是被冤死的,而是自己走进尘土里,用这种方式学做一个人。

她蹲在裂缝前面,蹲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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