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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玥妍后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尾椎骨一路凉到后脑勺。“什么样的?”
“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头发披着,看不清脸。她在看我,在看我的奶。她在哭。一边哭一边看我。眼泪是流的,不是清的,是红的。”
秀兰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陈玥妍猛地朝墙角又看了一眼,这次她看见了——不是人,是月光。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在那片墙角投下一个惨白的、椭圆形的光斑。可那个光斑的轮廓不对。正常的月光斑块边缘是模糊的、漫射的,可眼前这个光斑,边缘像被人用剪刀裁过一样,整整齐齐地勾勒出一个蹲着的人的形状。肩是肩,头是头,甚至能看见垂下来的头发。她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才迈出半步,那个光斑忽然碎了,像一面镜子被打碎了似的,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散开了。月光恢复了正常,在墙角铺成一片柔和的白。陈玥妍站在屋子正中央,前胸后背同时冒出一层冷汗。她拉了把椅子坐到秀兰旁边,把被子给她掖得严严实实,一夜不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秀兰的爹从隔壁镇赶来了。老头六十多岁,走路虎虎生风,一进门就直奔灶台,看见堂婶那个瓦罐里的灰黑色粉末,脸一下子就沉了。
“谁叫你动这邪门东西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婶的手一抖,那罐粉末差点打翻。秀兰的爹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瓦罐,把剩下的粉末全部倒进水槽里,开水龙头哗哗冲了个干净。“秀兰这奶是病,不是鬼。等我把人接走,去市里大医院看。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神神鬼鬼的名堂!”
他转身收拾秀兰的东西,动作粗暴,衣服往塑料袋里一塞,孩子用背带兜在胸前,招呼都不跟全喜打一个,拉着秀兰就往外走。全喜蹲在门槛上掐灭了第三根烟,屁股都没抬一下。秀兰低头跟着她爹走了,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经过陈玥妍身边的时候,秀兰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嘴唇一瘪,眼泪就下来了。陈玥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的,比昨晚还凉。“好好看病。查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秀兰点了点头,被她爹拽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堂婶把那堆被冲进水槽的灰渣子一点一点掏出来,摊在灶台上慢慢摊平。“你不该让他们走的。”
堂婶的声音不像责怪,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不该让秀兰这么出门。那条路上野坟多,婆婆庙多,她现在身上带着奶殃,过路东西最喜欢缠这种人。搞不好,让她爹这一趟,把祸事引到别人头上去了。”
陈玥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宽慰她的话,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秀兰昨晚在病痛与恐惧中反复说的那句话——“她在看我的奶”
——便觉得有无数双手隔着衣服搭在了自己胸口,冰凉的。
三天以后,陈玥妍回了省城,重新上班,重新面对那些躺在干净病床上等着她疏通乳腺的年轻妈妈。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准,一捏就知道堵点在哪,几分钟就能让奶水哗哗流出来。只是每次她看见病房里那些面色红润、体温正常的产妇,都会忍不住走神。她想起秀兰那对又硬又凉的乳房,想起那些灰白色的根须状纹路,想起那个在月光里碎裂成无数光点的人形。
秀兰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她打过去,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忙音,就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她打到全喜的手机上,全喜含混地说:“在市里住院呢,医生说要打针,具体什么病还没查出来。”
说完就挂了。她打到秀兰娘家的座机上,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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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堂婶打电话来。声音干得像晒脆了的树皮。“秀兰没了。市里那医院,查来查去查不出啥病,又是穿刺又是造影,最后说可能是啥免疫系统紊乱。乱七八糟的药打了一堆,没见好,奶水倒是慢慢回去了。秀兰瘦得皮包骨,盆骨里都能看见骨头的形状。昨天凌晨走的,走之前清醒了一阵,跟她爹说了几句话,跟她娘说了几句话,转头就跟她爹说——‘爹,那个东西还没走。它在屋顶上,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下来。’说完就再也不说话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没气。”
堂婶的声音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陈玥妍的太阳穴上,嗡嗡响。
“医院最后说是多器官衰竭。全喜不舍得拉回来,在那边直接火化了。骨灰盒拿回来,跟他妈他爹以前的老坟埋在一起。下葬那天我去送了,棺材盒小的,跟个鞋盒子似的,抱着一点分量都没有。全喜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血都磕出来了。他后悔,早该听我的,不该让她爹接去那个狗屁医院。你那些大医院,治得了病,治不了殃。”
陈玥妍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孩子呢?”
“孩子没事。全喜他妈带,灌奶粉。吃奶粉倒是吃得蛮好,一口气能喝一百多毫升。就是不睡觉,一到夜里就哭。奶嘴塞嘴里就安静,一拔出来就嚎。全喜他妈说了,这孩子鬼精,吃了奶粉还惦记着亲娘的奶呢。你说他才多大一点,能记得什么?”
堂婶在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不过村里有那眼尖的人说,这孩子晚上闭着眼睛哭的时候,嘴型和音量不是婴儿的,像是在喊‘妈’。”
陈玥妍挂了电话,在那间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坐在这片越来越浓稠的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通讯录里秀兰的名字挨着她拇指指甲的月牙白。
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行的时候,导师说过一句话:催乳师的手,是替新生儿推开第一扇门的。可她伸出的手,既没有替秀兰推开那扇门,也没有拉住她滑向另一边的脚踝。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在秀兰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看过她乳房下面那些灰白色的根须纹路,听过她说“那个东西在看我”
,帮她喂过一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纸灰水。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这辈子再也忘不掉那对乳房的触感了。不是温热,是所有生路被冻住之前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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