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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秋是在新闻推送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北京植物病理学的实验室里整理标本,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行字:“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七人集体失踪,诡异迷雾吞噬探险队,指南针疯狂旋转至今无解。”
她本来只是习惯性地点开看看,可目光落在配图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是队员出发前在雨林边缘拍的合影,七个人背着登山包,穿着冲锋衣,笑得很灿烂。最右边那个高个子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林知秋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那是她哥。林知远。
她拨了无数遍那个号码,都是关机。打给家里,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没敢说,只说打不通哥的电话,可能是信号不好。挂了电话,她连夜买了去昆明的机票。林知远是户外探险爱好者,大学毕业后没有像她一样继续读研,而是成了一名专职向导。他走过墨脱,穿越过羌塘,攀登过哈巴雪山,每一次都平安归来。可这一次,他失联了。她赶到勐腊县的时候,搜救已经进行了十一天。指挥部设在雨林边缘的一个废弃林场里,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地图。穿迷彩服的搜救队员进进出出,没人高声说话,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岩的当地干部,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汉语不太流利。“你是林知远的妹妹?”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目前没有任何进展,我们还在努力。”
他的眼神躲闪,像是在回避什么。林知秋注意到,桌上的地图有一块区域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圈,标注着三个字——。
“我哥他们最后定位是在这里?”
她指着那个红圈。
岩干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要进去。”
岩干部摇头。“不行。那片区域已经被划为禁区了。”
“我哥在里面。”
“正因为你哥在里面,你更不能进去。里面已经失踪了七个人,不能再多一个了。”
林知秋站在那张铺满地图的桌子前,看着那个红圈,攥紧了拳头。她是学植物病理学的,对热带雨林不算陌生,毕业那年去西双版纳做过野外调查,在雨林里待过半个月。可她知道,实验室里的标本和真正的雨林是两回事。但她更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去找她哥了。
她没听岩干部的话。第二天一早,她租了一辆摩托车,沿着公路往雨林深处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个岔路口下了车。从这里往里走,就是那片被称为“倒生根”
的原始雨林。路到了尽头,铺装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被灌木丛封住的旧车辙。她背着一个四十升的登山包,包里塞着卫星电话、GPS定位仪、干粮、急救包、一把柴刀和一瓶防蚊药水,踩着湿滑的地面,走进了那片绿色的深渊。
热带雨林和温带的森林完全是两个世界。刚进去不到一百米,光线就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把散落的金粉。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呼吸之间全是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藤蔓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有的细如手指,有的粗如手臂,有的从地面爬到树冠,又从树冠垂下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林知秋用柴刀劈开挡路的枝条,每走一步都要在泥泞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她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停下来喝水。树干上长满了苔藓和附生植物,气生根从十几米高的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形成一堵天然的围墙。她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掏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她不太意外,这片雨林深处被称为“绿盲区”
,通讯信号覆盖不到是常态。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指南针在转。
她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登山表的电子罗盘指针,正在毫无规律地旋转,顺时针几圈,逆时针几圈,像一只无头苍蝇。她甩了甩手腕,指针还是转。她掏出备用的机械指南针,同样的现象。她蹲下来,把指南针放在地面上,指针依然在旋转,一圈一圈,不停歇。她想起新闻里那句话——指南针疯狂旋转。这不是夸张,是真的。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树木还是那些树木,藤蔓还是那些藤蔓,阳光还是那些破碎的光斑。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变得更稠了,不是潮湿,是那种凝滞的、像果冻一样的沉重感。风吹不进来,树冠纹丝不动,连那些附生植物的叶子都像被钉在了半空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是来找人的,不能在这里慌。她把指南针收起来,开始观察树木。在原始森林里,树皮的粗糙程度、苔藓的生长方向、树冠的疏密分布,都可以帮助判断方位。她绕着那棵大榕树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所有的树,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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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然的倾斜,是那种刻意的、一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掰弯了的扭曲。树干上的纹路也不是正常的垂直走向,而是螺旋状的,一圈一圈向上盘旋,像一根拧紧的麻绳。她蹲下来,扒开地面的落叶,看见树根也呈现同样的螺旋形态,深深扎进泥土里,像无数只手在往地下抓。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螺旋状的树干越来越密集,从一棵两棵变成了一片一片。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的甜腻,也不是泥土的腥涩,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微酸的、像发酵过度的糯米一样的味道。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她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喘气。树皮是凉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在震动,在回应她的心跳。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流声,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经一样的嗡嗡声。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从树根里传出来,从脚下的泥土里传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片雾。
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从雨林深处向她涌过来。速度不快,可那种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想起新闻里老向导说的话——那雾不对劲,像活的一样往人身上缠。她转身就跑,可跑了没几步,雾已经裹住了她。能见度不到两米,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混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她伸手摸身边的树干,手指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树皮,而是一种滑腻的、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她尖叫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再摸过去,树皮是粗糙的,和刚才一样。
她在雾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卫星电话没有信号,GPS定位仪也失效了,屏幕上显示的位置还是几个小时前那个坐标,一动不动。手表的时间停了,指针僵在三点十七分的位置。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背包挡在胸前,闭上眼睛。她知道在野外迷路时不能乱跑,越是乱跑越容易陷入更深的困境。她决定等雾散了再走。可雾一直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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