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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们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他只是觉得,那些石头在等他。等了很久了。
从那天起,秦川崎每天晚上都睡在那张石床上。他躺在上面,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游动,在发光,在他身体下面慢慢地、轻轻地疼。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很深的、很闷的、像是骨头里面在发酸发胀的疼。他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替那些石头疼一夜。天亮的时候,那些纹路就暗了,石板就凉了,疼就停了。他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可他知道,那些石头不疼了。至少今天不疼了。
白天他就在村里转,帮老人修修房子,劈劈柴,种种菜。他学会了打石头,从山上选料,用凿子凿,用锤子打,用磨石磨。他打出来的东西很粗糙,可那些老人说好,说这石头有温度,摸上去不凉手。他知道为什么。那些石头里的疼,被他替了,就不疼了。不疼的石头,是温的。
他打了三个月,打了第一张石床。很小,给婴儿睡的。村里的周老太太说,她儿媳妇怀了孩子,想要一张石床给孩子睡,说石头凉,夏天睡着舒服。秦川崎打了三天,打好之后,他在上面躺了一夜。那一夜,他感觉到那些纹路在游动,在发光,在他身体下面慢慢地疼。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把石床搬到周老太太家。周老太太摸了摸石床,说,这石头是温的,不凉手,孩子睡着舒服。秦川崎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张石床里的疼,他替了。孩子睡在上面,不会疼。
他一张一张打,打给村里的人,打给邻村的人,打给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他打的石床,不光是给人睡的,也是给石头睡的。每一张石床,他都在上面躺一夜,替那些石头疼一夜。疼完了,石床就温了,就不疼了。谁睡在上面,都不会疼。
那张舅公留下的石床,他还睡着。每天晚上,他躺上去,替那些石头疼。那些纹路在游动,在发光,在他身体下面慢慢地疼。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时候他会听见舅公的声音,很轻,很远,从石板深处传来。
“川崎,疼吗?”
“疼。”
“疼就对了。打石的人,心要软。心软了,才知道石头会疼。知道了,才能替它们疼。”
秦川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纹路在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笑了笑。“舅公,你还疼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不疼了。你替我疼了。”
秦川崎闭上眼睛,继续替那些石头疼。
一年,两年,三年。他打了上百张石床,替了上百块石头的疼。他的手粗了,背驼了,头发白了。他才三十五岁,看着像五十。可他不在乎。他知道那些石头不疼了,那些睡在石床上的人不疼了,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带着他的石床回去,也不疼了。
第四年的时候,周老太太死了。她活了九十三岁,走得很安详,睡着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她睡的那张床,是秦川崎打的。她儿媳妇说,老太太走的时候,摸着床板说,这石头是温的,不凉手,睡着舒服。
秦川崎给她打了一张石床,不是给人睡的,是给死人睡的。和舅公当年打的一样,一整块青石板,凿成床的形状,上面刻着云纹和缠枝纹。他在上面躺了一夜,替那些石头疼。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把周老太太放在石床上,抬到山上的崖洞里。崖洞里阴凉,石床吸潮,尸体不容易烂。放几年,烂干净了,再把骨头收起来,装进坛子里,重新下葬。
这是石葬。舅公做了一辈子的事,他接着做。
他站在崖洞里,看着那些石床。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摆着,每一张上面都躺着一个死人。有的烂干净了,只剩骨头。有的还没烂,皮包着骨头,像干枯的树枝。可那些石床是温的,不凉手。他摸着一张一张石床,感觉到那些石头里的疼,被他替了,不疼了。那些死人睡在上面,也不疼了。
他站在崖洞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满山金黄。他眯着眼睛看那些山,那些石头。那些石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笑。他笑了笑,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他停下来,回头看。崖洞口的藤蔓在风中摇晃,阳光照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那些声音在说:谢谢。
他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村里,他继续打石头。打石床,打石磨,打石槽,打石碑。他打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温的,不凉手。村里人说他手热,打出来的石头都是热的。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不是手热,是心软。心软了,才知道石头会疼。知道了,才能替它们疼。替它们疼了,它们就不疼了。不疼的石头,是温的。
第五年的时候,他给自己打了一张石床。和舅公那张一模一样,一整块青石板,上面刻着云纹和缠枝纹。他打了三个月,打好了,放在卧室里,挨着舅公那张。他在上面躺了一夜,替那些石头疼。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摸了摸石床,是温的,不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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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他知道,这张床,是给自己睡的。等他死了,就躺在这张床上,抬到山上的崖洞里,和那些死人一起,等着烂干净,等着被收进坛子里,等着重新下葬。可他不会走。他会和舅公一样,留在这张床里。留在这张他亲手打的、亲手替它疼过的床里。等着下一个来的人,等着替那些石头疼的人。
他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舅公的声音从隔壁那张床里传来,很轻,很远。
“川崎,疼吗?”
“不疼。”
“为什么?”
秦川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纹路在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因为石头不疼了。我替它们疼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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