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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舒第一次梦见那棵树,是在她搬进老宅的第七天。
老宅在闽南一个叫“棉溪村”
的地方,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姓顾,是村里最后一个木棉婆。顾云舒从小在省城长大,对外婆的印象只有每年春节那几天——老太太永远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指甲缝里嵌着泥,话很少,看她的时候眼神总像在看别处。母亲和外婆不亲,从来不说她的事。外婆去世后,母亲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老宅就落到了顾云舒名下。
她辞了省城的工作,搬回棉溪村。朋友们都说她疯了,三十一岁,没结婚没存款,跑去乡下住一栋破房子。她不管。她在城里待够了,每天挤地铁改方案被甲方骂,活得像个拧紧的发条。她需要喘口气。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背靠一座小山,院子里长着一棵巨大的木棉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来的时候是腊月,木棉树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搬进来的头几天,她忙着打扫卫生,累得倒头就睡。第七天晚上,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木棉树下。树开满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烧着的云。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褂子,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顾云舒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她喊了一声:“外婆?”
那个女人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树上。顾云舒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满树的花瓣忽然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红色的雪。花瓣落在地上,没有堆起来,而是渗进泥土里,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泥土下面传来一阵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那个梦太真实了,她能闻到木棉花的气味,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蜜。她坐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木棉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意。一个梦而已。
可第二天晚上,她又梦见了。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女人,还是满树的花,还是那些飘落的花瓣和泥土下的叹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开始害怕睡觉,每天熬到凌晨,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才闭眼。可那个梦还是来,像等着她似的。
第七天晚上,梦变了。
那个女人站起来了。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顾云舒。顾云舒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外婆。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皮肤黝黑,扎着两条辫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那姑娘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顾云舒听不见。只有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声音。她拼命想听清,可那姑娘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远远的。然后她醒了。
天亮之后,她去找村里的老人打听。棉溪村不大,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她问了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说不记得。问到村尾最后一个老太太的时候,那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住的是顾家的老宅?”
顾云舒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树,还在?”
“在。”
老太太站起来,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她家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木棉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云舒。
“你外婆没告诉你?”
顾云舒摇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外婆是最后一个木棉婆。木棉婆,就是管这棵树的人。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
顾云舒问:“那是什么树?”
老太太指了指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不是划痕,是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个村里死去的姑娘。从明朝开始,村里死了姑娘,就把名字刻在这棵树上。刻了四百多年,刻满了。”
顾云舒走近树干,仔细看那些划痕。不是划痕,是字。很浅,很密,一个叠一个,像无数只蚂蚁爬在树皮上。她凑近辨认,看见了第一个——“陈氏阿兰,崇祯七年卒,年十六。”
她的手指摸过那行字,树皮是凉的,可字迹是温的。像有人刚刻上去不久。
“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树上?”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这棵树,能让她们回来。”
顾云舒愣住了。
“每年三月,木棉花开的时候,那些刻在树上的姑娘,会回来。附在花里,开在枝头。花开一个月,她们就回来一个月。花谢了,她们就走了。”
顾云舒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那我梦见的那个人——”
老太太点点头。“那是等你的人。每年木棉花开,她都在那棵树下等你。等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阿蕨,是村里最后一个死在树下的姑娘。死了六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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