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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舒雨第一次听见那声鸟叫,是在外婆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她跪在老屋的阁楼上整理遗物,满手灰尘,鼻子里全是樟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外婆活了八十九,在这间土墙瓦顶的老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堆满了半个阁楼。旧衣服、旧被子、旧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摞着,像一座沉默的坟。
翻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碰倒了一个木头盒子。
盒子摔在地上,盖子裂开了,从里面滚出一样东西。很小,黄澄澄的,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看。
是一只金丝雀。
不是活的,是木头雕的。巴掌大小,雕工极细,每一根羽毛都看得清纹路。鸟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叫。眼睛是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黎舒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这玩意儿做工太好了,不像乡下人自己能有的东西。她把木头盒子捡起来,盒子里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金丝雀一叫,魂就回巢了。”
黎舒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外婆识字不多,这笔迹倒是她的。可她从来没听外婆提过什么金丝雀。
她把金丝雀和纸条都放回盒子,塞进自己背包里。阁楼上还有一堆东西要整理,可她不想再翻了。天快黑了,这间老屋在夜里总是格外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全是那只金丝雀。那两颗红宝石眼睛,那张开的嘴,那句“魂就回巢了”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竹林里。很大很大的竹林,竹子密得看不见天。风吹过的时候,竹竿互相撞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很多人在说话。
她往前走。走了很久,竹林忽然开阔了,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树,很大,枝繁叶茂。树上挂满了笼子,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金丝雀。
那些金丝雀在叫。不是普通地叫,是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合唱。那声音好听极了,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可听着听着,她觉得不对。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喊,像是被什么掐着嗓子,拼命想叫又叫不出来。
她走近那棵树,想看清那些笼子。走到树下的时候,所有的金丝雀忽然同时停住了叫声。
四周静得可怕。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笼子。笼子里的金丝雀都看着她,那些红宝石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一盏盏小灯。
然后最上面那个笼子开了。一只金丝雀飞出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她肩膀上。它凑近她耳边,张开了嘴。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扎进她脑子里,扎进她心脏里。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往里钻,钻到她身体最深处。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是还有那只鸟的叫声在回荡。
她坐起来,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愣住了。
耳垂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耳洞,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穿之后留下的洞。很小,圆圆的,边缘光滑。不疼,但能摸到。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左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戴了很多年耳环的人留下的那种。可她从来没打过耳洞。
她撩起头发看右耳。右耳没有。
只有一个耳朵有。
黎舒雨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小洞,看了很久。
办完外婆的丧事,黎舒雨回了省城。她在省城一家琴行做销售,卖钢琴和小提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租一间小公寓,养一只猫,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顿饭。那只金丝雀和那张纸条被她塞在抽屉最里面,再没拿出来过。
可她开始做那个梦。
每个晚上,都是那片竹林,那棵树,那些笼子,那些金丝雀。每个晚上,都是那只鸟飞下来,落她肩膀上,对着她耳朵叫一声。每个晚上,她都被那一声疼醒,然后发现耳朵里多了一个洞。
一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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