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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儿,若见此条,妈已去矣。宿命,一代只传一人。妈本想带你入行,但你去了城里,有了出息,妈不忍。今妈大限已至,有未竟之事:三年前,妈为村西头周家媳妇做纸衣,失手一次。纸衣烧了,但衣上的‘念’未散。此念如今附在周家小儿身上,夜夜啼哭,医石罔效。你若念母女情分,替妈补做一件纸衣,于周家小儿床头烧化,或可解之。纸衣制法,皆在箱底册中。切记,纸衣只烧一半,留一半,置于阁楼西墙龛内。此乃邵家规矩,切莫违逆。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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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底果然有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朱砂画的符。翻开,里面详细记载了纸衣的各种制法:什么样的死人穿什么样的纸衣,用什么纸,裁什么样式,画什么花纹,烧的时候念什么词。最后一页,是警告:
“纸衣非衣,乃念之容器。做衣者需心无杂念,否则己之念亦会入衣。烧衣时需净心凝神,观想亡者容貌,衣方能达。若烧衣不全,留半焚半,则念分两处,阳半存龛,阴半归阴,阴阳相隔,永不相扰。此乃平衡之法,切不可全烧,亦不可全留。”
邵红霞看得头皮发麻。她想起七岁那个夏夜,母亲对着空气说话的景象。原来那些纸衣里,真的装着“念”
。
她拿着那套月白旗袍下楼。棺材里,母亲的手指还指着阁楼方向。她把旗袍放在母亲身边,轻声说:“妈,我明白了。”
说也奇怪,旗袍刚放进去,母亲的脸就舒展开了,眉头松开,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诡异的是,那件旗袍在棺材里慢慢变皱、变软,像是被人穿过了,然后又脱下来。
邵红霞知道,母亲穿上纸衣了。
葬礼后,她本可以立刻回城,但母亲的嘱托让她不得不留下。她去了村西头的周家。
周家媳妇是三年前难产死的,一尸两命,孩子倒是剖出来了,是个男孩,现在三岁,叫小宝。周家人一听邵红霞是来“补纸衣”
的,脸色都变了。
“红霞,不是我们不信你,”
周老汉搓着手,一脸为难,“你妈当年做的那件纸衣……有点邪性。”
“怎么说?”
周老汉的儿子,也就是小宝的父亲周建国,闷声开口:“当年我妈难产,你妈来做了件大红纸衣,说是喜丧,得穿红的。衣服做得漂亮,我们按你妈说的,在我妈咽气时烧了。可烧到一半,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把剩下的半件吹跑了。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小宝就出了毛病。”
小宝被抱出来时,邵红霞心里一揪。三岁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眼圈乌青,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得吓人。
“从一岁起,他就整夜不睡。”
周建国媳妇抹着眼泪,“不是哭闹,就是睁着眼,看着墙角,有时候还笑,笑得很瘆人。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请了神婆来看,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但送不走。”
邵红霞蹲下身,和小宝平视。孩子转过眼珠看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不像三岁孩子的嗓音:“奶奶说……衣服湿了……穿不了……”
“哪个奶奶?”
小宝指向堂屋的供桌。供桌上摆着周家媳妇的遗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人。
邵红霞明白了。当年那件纸衣烧到一半被风吹走,剩下的半件不知去向,周家媳妇的“念”
没走成,一半去了阴间,一半留在阳间,附在了孙子身上。孩子夜夜见鬼,是因为奶奶的半缕残魂还在家里徘徊。
“我再做一件纸衣。”
她说,“这次一定做完。”
周家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
邵红霞回到老宅,翻开母亲留下的册子,找到“难产妇”
那一节。上面写着:难产而亡者,怨气最重,需用大红纸,纸需以朱砂水浸透,晒干后再用。衣上需绣石榴图案,寓意多子,以慰亡者未竟之念。烧衣时,需有婴孩啼哭之声相伴,若无,可录之播放。
她按图索骥,去镇上买了最好的红纸、朱砂、金粉。母亲的老裁缝铺里工具齐全,剪刀、糨糊、画笔都还在。她花了三天时间,做出了一件大红纸衣。不是简单的剪纸,是真的按旗袍的样式,裁片,拼接,做盘扣,画刺绣纹样。她本就是服装设计师,做这些得心应手,但这次不一样——每下一剪,每画一笔,她都得在心里默念周家媳妇的名字:王秀英。
她能感觉到,做纸衣和做真衣完全不同。真衣用的是力,纸衣用的是“意”
。剪刀要轻,要柔,不能有顿挫;画笔要稳,要匀,不能有迟疑。做得投入时,她会恍惚觉得,不是自己在做,是手自己在动,冥冥中有种力量在引导她。
第三天傍晚,纸衣完工。展开来看,鲜艳夺目,比真衣还要精致。领口的盘扣是真的可以解开扣上,袖口的石榴花纹是用金粉勾勒的,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整件衣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美感,既喜庆,又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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