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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费力地抬眼看去。镜子里是我烧得通红、汗涔涔的脸。而在我的眉心偏上一点的额头皮肤下,隐约的,真的透着一个淡淡的、青灰色的、歪扭的字符——不是墨水写的,更像是皮下的淤青或者血管形成的痕迹,但轮廓分明,就是一个“六”
!
一股寒意,比打摆子的寒意更甚,瞬间窜遍我全身!
“”
!阎王数日子!是真的!
我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我爹一把搂住我,拍着我的背,沉声道:“别怕!有王先生在!他既然开了头,就一定能收住!”
然而,王先生的药似乎只能缓解,无法根除。第三天,正午,“五”
出现了。第四天,“四”
。那青灰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刺眼。它像一道催命符,烙在我额头上,也烙在全家人心上。我爹娘眼瞅着憔悴下去,家里笼罩着绝望的气氛。
村里其他几个得病的孩子家,情况也差不多。都请王先生看过,都拿了药,但额头上的数字依旧在倒数。有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丫头,在数字变成“三”
的那天晚上,高烧没再退下去,天快亮时没了气息。村里一片愁云惨雾,关于“”
是瘟神过境、专收童男童女的传言甚嚣尘上。
第五天,我额头上的“三”
清晰得像是用最淡的墨笔画上去的。我烧得越来越糊涂,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朦胧中,我听见我爹和我娘在外间压低了声音争吵。
我娘带着哭腔:“……再去请王先生想想办法啊!不能眼睁睁看着娃……”
我爹烦躁地打断:“请了!他说这是‘瘟根’太深,寻常‘收’法不管用了!得用‘换’的!”
“换?拿啥换?”
我娘惊问。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我娘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
那天晚上,王先生又来了,比上次更沉默,脸色在油灯下青白得吓人。他没进我屋,只在外间跟我爹低声说了很久。临走前,他留下一个用黄裱纸折成的三角形符包,和一撮用红绳缠着的、干枯蜷曲的、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爪子。
“子时,给孩子戴上。你们俩,”
他指指我爹娘,“按我白天说的准备。丑时,听到三声猫头鹰叫,就动手。记住,心要诚,手要稳,别出差错。成败……就看这一回了。”
王先生走后,家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在灶房忙活。我爹蹲在门口,闷头抽了一袋又一袋旱烟。
子时,我娘把那个冰冷的三角形符包塞进我贴身衣服的口袋里,又把那截干枯的爪子用红绳系在我脚踝上。那爪子碰到皮肤,一股阴寒直往上窜。
丑时到了。
万籁俱寂。远处,真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咕——喵——”
“咕——喵——”
“咕——喵——”
三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悠长,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我爹起身,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天晒过的、此时已经冰凉的井水。我娘则端出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捣成糊状的、黑红黑红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腥气。
他们走到我炕前。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两个高大的黑影笼罩着我。
我爹一手扶起我,一手将那瓢凉井水,从我头顶缓缓浇下!
冰水激得我一哆嗦,短暂的清醒中,我看见我娘用一把小刷子,蘸着碗里那黑红的糊糊,在我额头那个青灰色的“三”
字上,小心翼翼地涂盖着。
一边涂,我娘一边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复念叨着:“童子替,童子身,灾殃晦气离我门……童子替,童子身,灾殃晦气离我门……”
那黑红的糊糊盖在额头,先是冰凉,紧接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像是皮肤被灼烧。我难受地想挣扎,却被我爹牢牢按住。
涂了好几遍,直到那青灰色的“三”
被完全遮盖住,变成一个暗红色的凸起疤痕。我娘放下碗,和我爹一起,将那个三角形符包从我怀里取出,又解开我脚踝上系着干枯爪子的红绳。
我爹拿着符包和红绳爪子,走到外间堂屋。堂屋正中的地上,不知何时摆了一个小小的、用秸秆扎成的粗糙人形,穿着我一件旧衣服剪下的布片。人形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碗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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