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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极轻微的、却又持续不断的“沙沙”
声吵醒,像是很多虫子在爬。声音来自裁缝铺方向。我好奇,又害怕,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溜到通往后院的角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后院空地上,月光惨白。爷爷背对着我,正将两套做好的衣裳——一套深青色的男式寿衣,一套红白刺眼的女式“婚服”
——小心翼翼地摊开在一块铺在地上的白布上。那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上半截的红绸像凝固的血,下半截的白绫则惨白如纸,上面的刺绣看不真切,只觉得花纹繁复扭曲。
爷爷手里拿着三炷特制的、有小孩胳膊粗的黑色线香,点燃了。香烟不是往上飘,而是沉甸甸地往下坠,贴着地面,蛇一样蜿蜒着,缠绕上那两套衣裳。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含混不清,但调子古怪,听得人心里发慌。
接着,爷爷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刀,从自己左手小指上,剪下了一小缕花白的头发,又从右手食指指腹,挤出一滴血珠,分别落在两套衣裳的心口位置。
那血珠和头发落在衣料上,竟没有晕开,而是像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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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爷爷仿佛虚脱了一般,踉跄了一下,才慢慢将衣裳收起。
第二天,薛家来人取走了衣裳。爷爷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里尽是“红线缠脚”
、“白绫锁喉”
之类的可怕字眼。病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人却瘦了一圈,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阴郁。
薛家的丧事办得极其隆重,冥婚的仪式据说是半夜在黄河滩上悄悄举行的,细节无人知晓。只听说仪式后,薛老爷又给爷爷封了个厚厚的大红包。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但大约一个月后,坏消息传来。下游白家渡口的白家,那个原本许给薛文斌(但并未正式过门)的姑娘,突然得了怪病。起初是嗜睡,整天昏昏沉沉,后来开始梦游,半夜自己走到黄河边,对着河水梳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嫁衣歌。请了多少郎中、神婆都看不好,人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瞅着就不行了。
镇上开始流传风言风语,都说那白家姑娘是被薛文斌的鬼魂勾了魂,配了阴亲,活人阳气被吸走了。
我爹听到这消息,脸色铁青,回家质问爷爷:“爹!那衣裳!是不是那衣裳有问题?!您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爷爷坐在昏暗的堂屋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他才嘶哑着开口:“薛家给的图样和法子……太毒。那,上半截红绸是‘聘’,下半截白绫是‘契’。穿了那衣裳,就等于在阴司挂了名,活人的生气会被慢慢渡给下头那位……白家姑娘,怕是救不回来了。”
“那您还做?!”
我爹吼道。
“我不做,薛家也会找别人做。别人做,可能更毒。”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声音疲惫,“我留了后手……剪了我的头发,滴了我的血,算是把那‘契’的一部分,引到了我自己身上。可没想到,薛文斌的怨气那么重,白家姑娘的命格又偏偏那么弱……”
果然,白家姑娘没能熬过那个秋天。人没了,白家也彻底败落。
而我爷爷,从那时起,身体就再没真正好过。总是不明原因地虚弱,怕冷,即便夏天也要穿厚衣服。他手上的伤口也好得很慢,做活远不如从前利索。更怪的是,他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或者说些“红线又紧了”
、“白家的债还没完”
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镇上的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带着敬畏,也带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巧手陈记”
的生意一落千丈,除了实在没办法的,很少有人再来做“老衣”
了。
爷爷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冬天去世的。临走前,他已经糊涂了,但有一阵子却异常清醒,把我爹和我叫到床前,紧紧抓着我们的手,他的手冰凉干枯,像老树根。
“儿啊……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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