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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墟返回铁城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沙驼兽的步子依然稳健,但在走出大漠之北的边界线后,队伍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赤绫的队员们开始低声说笑,有人从行囊里掏出干果分着吃,有人在讨论回到铁城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连赤绫自己那始终绷紧的肩线也微微松了几分,她在沙驼兽的背上侧身坐着,翻看那卷从古塔中带出来的拓文,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些细节。
贾赦走在队伍前端,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他从旧墟出来后便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石碑上那行字、那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念回应、那一声龙吟般的共鸣,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走出自己的路”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鼓励,但他隐隐觉得那也是一道具体的指示,只是他还需要时间去理解其中更深的含义。
回到铁城时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赤绫在城门口与他道别:“我不问你去哪儿,但你下次再回来的时候,如果还经过铁城,可以去城南找我。我还在这边。”
贾赦点了点头,目送她带着那三人牵着沙驼兽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他没有在铁城停留,只在城门口的一家干粮铺子中补充了一些水和干饼,便转身沿着沙城的方向踏上了归程。
来时他用了四天从沙城走到铁城,回去的路因为已经熟悉了地形且没有在中途停留,只用了三天便望见了沙城灰黄色的城墙轮廓。进城时集市已经散了大半,街上的行人比上次少了许多,他穿过几条空荡的巷子,来到残碑堂门口。
秦老板正坐在门内的一张矮凳上整理一堆碎陶片,看到他推门进来,抬头说了一句:“你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回来。带回来什么了?”
贾赦在门槛上坐下,将九龙圆盘和石盘并排放在膝上,又把在旧墟中看到的通道网络和那块石碑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秦老板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也没有停下,只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她在认真听。
等他说完后,她放下手中的陶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些通道相互连通的世界,如果你能把它们重新打通,到时候北斗星域、上苍之上、沙界,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就会连在一起。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想先回北斗星域。”
贾赦说,“万古绝域那座地宫的铜门需要九龙圆盘才能打开,既然圆盘已经完整了,先去那里看看仙府里面到底有什么。顺便,把我在北斗星域还没走完的路走完。”
秦老板从身后的一只木箱里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递给贾赦:“这是沙界最北端一个孤岛上找到的,上面画了一幅北斗星域的古星图。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但你说要回去,拿着总比不拿强。”
贾赦展开皮纸,上面确实画着一幅星图,标注的星辰分布与他在北斗星域夜空中见到的极为接近,但星图的绘制年代显然要早得多——一些边缘区域的亮星排列与当下的北斗星域略有出入。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现星图的边缘处有一条细线标注出的路线,从北斗星域的东荒出,绕过中州北部,指向天断海外缘的一处无名区域。那条路线与他当初从万古绝域到寒渊冰川的行程几乎完全重合,只是方向相反。
他收起星图,郑重道谢,起身告辞。
离开沙城时天色将暗,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沙城东门外那处他最早降临的断崖。崖壁上的古老符文依然清晰,他以气血之力注入符文的节点,崖壁上的光芒逐一亮起,当最后一道符文亮完时,金色光门重新在崖壁前方凝聚成形。他一步跨入光门,身后的沙城在一片金光中急远去,视野再次被流动的金色光芒填满。
传送过程比上次从北斗星域到上苍之上时平稳得多。九龙圆盘完整之后,他对空间波动的适应力明显提升,那股挤压感只在最初几息出现,随后便化作一种温和的推动力裹挟着他向前飞行。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消散,他的双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上。
空气湿润而微凉,带着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天空是北斗星域标志性的湛蓝色,几朵白云在远处低垂,地面是一层柔软的草皮,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他站在一片缓坡上,前方不远处是一片他熟悉的景色——天断海平静的灰蓝色水面正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海岸线上的那座渔村还在原处,屋顶飘着几缕淡淡的炊烟。
北斗星域。天断海畔。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湿润的空气,顺着坡面走向渔村。村口的老妇人还在,依然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手里忙着一件看不出用途的物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年轻人,你居然回来了。”
“老人家,我顺路回来。”
贾赦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坐下,“想跟您再要一碗汤。”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等着,我去热一热。你上次走的时候那碗汤还没喝完呢。”
贾赦坐在台阶上,望着天断海平静的水面。海面上没有渔船,只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空盘旋。他从怀中取出九龙圆盘,圆盘上的九条龙纹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金光,完整无缺,沉静而稳重。他在沙界中获得了旧墟的坐标信息、确认了旧墟与仙府的通道关系,也看到了那条从北斗仙府出、经上苍之上、过沙界、至旧墟的完整路径。
但那条路径的终点——石碑上那句话——“走出自己的路”
,始终在他脑海中回响。他隐约感觉到,那些现成的通道只是前人留下的路标,而真正的路,需要他用自己的脚踩出来。
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屋里走出来,汤面上浮着几块深色的海藻和一小截不知名的兽骨。她将碗递到贾赦手中:“喝完这碗,该去哪儿去哪儿。天断海的水不会干,你的路也不会断。”
贾赦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还是那股咸腥中带着回甘的味道。
喝完汤,他站起身,将碗还给老妇人,朝她拱了拱手。然后他转身,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去,天断海的晨光在他身后缓缓升高,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条,映在湿润的沙滩上。海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他的面颊,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接一步,像是正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并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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