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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曾经的四川安抚制置使袖口还沾着墨迹,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融入了夜风拂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中。
直到他在尹志平身侧三尺处站定,尹志平才微微侧过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余玠的目光也落在校场中央,那里月兰朵雅正手把手地教余如晦鞭法的起手式,少年学得认真,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
“如晦这孩子,”
余玠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常年处理公务、话说太多的疲惫,但语气里却有一丝尹志平之前未曾听到过的柔软,“从小便比别的孩子沉静。他娘去得早,我这些年又东奔西走,在蜀地一待就是好几年,他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尹志平注意到,余玠说这些话时,那双被风霜和忧患刻出深深沟壑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
“他想学武,我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问过我,爹,你为什么不教我武功?我跟他说,爹的武功是战场上杀人用的,不适合你。他就问,那什么样的人适合学爹的武功?我说,随时准备去死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我。”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余大人不想让他走你的路。”
“是。”
余玠没有否认,“我的路太苦了。我自己走够了,不想让他也走一遍。”
“可他还是想走。”
余玠的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中央那个少年的身上,月光照在少年汗湿的额头上,照在他紧抿的唇角上,照在他那双与父亲一样深陷、却比父亲多了几分清澈的眼眸里。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极轻,像是不忍惊扰了这夜色。
“是啊,他还是想走。”
余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我白天在街边断案,他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姓孟的大汉一棍打爆周财主脑袋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看我怎么判,看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他回家,一个字也没问。”
尹志平想起余如晦方才说的那句话——“我爹心里不想只判他赔钱的,可是他不能。”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把父亲的处境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愤怒,不是埋怨,只是理解。而这份理解,恰恰是最让余玠心疼的地方。
“他比我想的还要懂事。”
余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我不想他这么懂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该有十三岁的样子。闯祸,挨骂,再闯祸,再挨骂。而不是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爹被那些看不见的绳子捆住手脚,然后回家一个字也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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