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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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公路上的灰白人（第1页）

有一年夏天，陈晨九岁。奶奶组织全家人去北戴河旅游，一辆白色中巴车凌晨五点多就从天津出了。陈晨兴奋得睡不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鼻尖贴着玻璃，看外面黑乎乎的马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天边刚开始白，是那种灰蓝色，像洗过很多次的旧布。

车开上一条国道的时候，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说要去方便一下，就推门下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响了几下就消失了。车里安静下来，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陈晨百无聊赖地朝窗外张望。东边是荒地，西边也是荒地，国道的隔离带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混凝土的表面裂着细纹，缝隙里长出几根枯草。

他正想换个方向看风景，忽然注意到隔离带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赤着上身，皮肤黝黑得亮，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他的头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是很久没有剪过，梢上沾着一层白灰。他穿一条藏蓝色的裤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一双老旧的大皮鞋，鞋头磨得白。最奇怪的是，他的头、身上、裤子上都沾满了白色的灰，厚厚的一层，像是刚从拆房子的工地上爬出来。他站在隔离带的正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向前弓着背，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水泥塑像。他眼睛通红，眼白往下翻，直直地盯着中巴车的方向。那目光不像是看，更像是贴过来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稳稳地落在陈晨脸上。

陈晨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拉了拉旁边妈妈的袖子：“妈，你看那个人。”

妈妈正靠在座椅上打盹，被他拉醒，含糊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哪有人？”

“隔离带里站着呢！一个男的，光着膀子，身上全是白灰！”

“别瞎说，隔离带里哪儿来的人。”

妈妈把头歪向另一边，又闭上了眼睛。

陈晨又去拉奶奶。奶奶睁开眼，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说：“大早晨的，哪有人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他站起来往前探，拍了拍前面叔叔的肩膀：“叔叔，你看那边，隔离带里有个人！”

叔叔头也没回，笑着说：“小男孩别乱指，指什么指，哪有东西。”

全车人都告诉他那里没有人。

陈晨趴在窗玻璃上又看了一会儿，那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朝他这边望。晨光越来越亮，那人的轮廓却没有变得更清晰——边缘微微虚，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像是在玻璃上呵了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擦掉，又被什么更冷的东西压住了。他像是站在一层薄薄的热空气后面，看得见，但摸不着。后视镜里，那个灰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却没有被拉远——它的比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大小，像一个被钉在路边的标记，远远地贴在镜面中央，既不放大也不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镜面上，一直跟着他们的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忽然消失，像融进了晨光里。

陈晨一直扭着头，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他趴在窗玻璃上，后脖颈酸得僵，直到车拐了一个大弯，那个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了。那天剩下的路程他一句话也没说。窗外是连绵的玉米地、稀疏的村庄、偶尔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对面开过。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贴在微凉的玻璃上，五根指印慢慢淡下去，像刚才那个人的轮廓，也是一样淡去的。

很多年以后，陈晨偶尔还会跟家人提起这件事。他妈妈说：“你小时候老胡说八道。你小时候还说床底下有人，半夜爬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三圈，自己都不记得。”

但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国道上的隔离带、清晨灰白的光、那个赤着上身沾满白灰的男人，还有那双通红的、往下翻的眼睛。他后来查过那一段路的地图，从天津到北戴河的国道上，没有在隔离带里立过任何雕塑或标牌，也没有人见过那样一个人。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知道，那天除了他，真的没有人看见。有一回他半夜醒来，现自己站在窗前，外面空无一人，路灯白得像霜，铺在空荡荡的国道上，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那个缺口还在，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