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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0章天津卫(五)
“这才初更,又不是冬日里,怎地就上门板了?”
李洛由望着自家铺子皱了皱眉。天津分號坐落在估衣街中段,两开间的门面,平日里这个时辰正是灯烛辉煌、客商往来的时候,如今却门板紧闭,只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街上虽不如白日热闹,往来行人倒也络绎不绝,隔壁的粮栈和布庄都还开着,伙计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唯独他李家的铺子黑灯瞎火的,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回头吩咐扫叶说:“去把门敲开。”
扫叶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举起拳头砰砰地叩门。叩了好一阵,才听见里头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过来,门板上的一个小洞哗啦一声打开,里头那看门的伙计藉着灯笼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顿时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扫、扫叶哥?老爷……老爷来了?”
“废话,老爷不回来谁这时候敲门?”
扫叶没好气地说,“快开门!”
铺面旁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两个伙计提着灯笼在门口迎接。
“可了不得啊,老爷,咱们这会是遭上难啦!”
李洛由一行刚被迎进门,掌柜的便从柜枱后面小跑着迎上来,一脸惶恐之色。乔掌柜今年四十齣头,圆脸微须,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一团和气,此刻却脸色煞白,额头上沁着豆大的汗珠,提着灯的手也颤抖个不停,险些将羊角灯笼磕到地上。
“住嘴,不得胡言!”
李洛由压低了嗓子喝到,“去账房说话!”
账房里只点了一盏烛台,整个房间昏沉沉的,柜枱上的账本摊开着,算盘上的珠子七零八落,像是算到一半便仓促收手了。空气里瀰漫着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气息。
天津分號的乔掌柜是他妾室乔氏的族亲,做事一贯诚恳踏实,很得李洛由的器重。这些年分號交到他手里,从没出过大的紕漏,倒是今天如此沉不住气,颇令人感到奇怪。
还有这昏沉沉的气氛,丧气之极。李洛由沉浮商海多年,每家店铺都有它的“气”
,走进去,感受一下这种气息,便能七七八八猜测到店铺的经营的状况。
“掌灯!”
言语间已显出了不悦。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桌椅和来不及收拾的账本。
店伙取来新的澳洲蜡烛,正要往烛台上插去,让老爷摆手喝止住了:“换南洋火油灯,亮堂些。”
南洋火油灯很快送进了来。那灯是铜製的底座,擦得鋥亮,玻璃灯罩晶莹剔透,没有一丝裂纹。李洛由旋着灯头旁的旋钮,一圈、两圈、三圈,直到灯芯伸出最长,才停下手。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火油嗤地一声点燃了,暖黄色的火光涨满泡形的玻璃灯罩,将整个店堂照得亮如白昼。那光比蜡烛亮得多,又没有油烟,连墙角落里的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
乔掌柜站在一旁,两只手不自然地搓着,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李洛由的眼睛。等灯点好了,他才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迭纸票,那迭纸票捏在他手里,彷彿不是纸,而是堆催命符。
李洛由接过那迭纸票,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纸票质地是上成的桑皮纸,韧性极好,摸上去细腻光滑。票面上的刻印明显出自內廷宝钞司的手笔——字体规整,纹饰繁复,边缘印着缠枝莲花的纹样,正中央是“平虏信票”
四个大字,用的是匠体,笔画方正,没有丝毫花哨。票面下方是一行小字:“周年行息五厘”
,再往下是“十年本息付讫”
,末尾盖着一方朱红的官印,印文篆得工工整整,依稀可辨“信票局关防”
五字。
“一千两的平虏信票?”
李洛由手指一捻,恰好十张。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迭信票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免得被风吹散了。煤油灯的光照在那迭纸上,暖黄色的,却映得那“平虏信票”
四个字格外刺眼。
平虏信票这个新近拋出的舆论炸弹,关于它的由来,京城的茶馆里有鼻子有眼地传说得沸沸扬扬。李洛由在通州登船之前,便已在茶余饭后听了一耳朵——都说是因为田戚畹私底下买卖澳洲人的公债,大大生髮了一笔,尝到了甜头,又去迎合正为军资而焦头烂额的陛下,献上了这照虎画猫的毒策。究其所图,一是为己牟利,二是为田妃固宠,一箭双鵰,打得一手好算盘。
流言固然难辨真偽,但圣上近日下中旨设立信票局,命田弘遇以都督之衔专司督办信票,却倒是不爭的事实。中旨不经內阁,不通过廷推,是皇帝直接下达的命令。此举等于绕开了户部和兵部,把筹款的权力直接交到了一个外戚手里。朝野上下自然是让这玩意闹得沸反盈天——六科给事中上了好几道弹劾的奏疏,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轮番上阵,引经据典,痛陈利害,说什么“外戚干政,非国家之福”
“此举与万历年间矿使税监何异”
云云。
只是圣意却空前强硬,留中不发,既不批驳,也不採纳,就那么搁着。要说仅仅是被田妃父女蛊惑所致,恐怕也未免立得住脚。李洛由在京师住了这些年,对天子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这位万岁爷,平日里优柔寡断,遇事反覆斟酌,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信票这事,怕是圣上自己也有几分意思在里头。
李洛由并没有心情去揣摩圣意。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留下一股苦味。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乔掌柜:“可曾告诉蒋道宪,我號在京师已认购过信票,足足三万两?”
“老爷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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