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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6章天津卫(一)
“老爷,老爷——”
眼见扫叶急吼吼地挑开舱房的门帘,李洛由便放下手中的《临高时报》。自从通州登船,李洛由除了偶然登上甲板透透气,便一直置身后舱內翻阅那些从南方辗转而来的报纸刊物——《临高时报》、《羊城快报》、《临高商报》、《天水生活周刊》,一张张、一份份,堆在舱案上,垒成高高的一摞。哪怕这些报纸杂誌辗转到他手里已过去近两个月,他依然读得仔细,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违反禁传禁阅澳洲书报的諭旨,对于百姓来说是要冒屁股开花枷號三天的风险,但对于京城官宦以及李洛由这样的富商大贾早已是一纸空文。莫说他在通州登船之前,那些同朝的官员们私底下传阅澳洲书报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便是宫里的皇亲国戚,又有几家没藏着一两件澳洲的稀罕物件?朝廷的禁令,禁的是百姓,禁不住的是这些有门路、有银子的人。
只是他越看越感到自己已经不像多年前妄想的那样能一眼看透澳洲人。
便如这报纸——李洛由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张《临高时报》的头版上,那上面刊着一篇关于琼州新建铁路的通告,文字平平实实,没有半点夸饰,连通车的日期、铁路的长度、所用铁轨的规格都一一列明,像是写给谁看的账本。可越是这般明明白白,李洛由心里越是没底。看似在明明白白地告知你他们的所作所为,然而你要挖空心思洞彻他们缘何而为,所求到底为何,却彷彿障眼法一般引得人直墮入五里雾中。
他读着读着,报上的铅字便彷彿幻化成了澳洲炮厂中那白亮刺目的火焰,裹挟着水汽的衝天烟柱;刘三、李梅等一个个澳洲人的面容便在烟火之间若隱若现,再看一眼却又面目全非。那火焰、那烟柱、那些似笑非笑的面孔,在眼前翻腾、交织、扭曲,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李洛由浑身不由得打起了寒战,一股凉意从脊梁骨躥上来,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若不是冷掌柜所赠的紓肝丸效果极佳,可不知道这一路上眩晕之症又要多发几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小瓷瓶,瓶身温温热,贴着皮肤,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幸好扫叶正好进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什么事?”
李洛由定了定神,将报纸折好压在镇纸下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苦味。
“老爷,有大船将璐河堵上了,咱们的船走不动啦。”
扫叶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额角上沁出一层细汗,显然是刚从甲板上跑回来报信的,“艄公说堵得严严实实的,一时半刻动弹不得,请老爷上去瞧瞧。”
李洛由皱了皱眉,起身整了整衣冠,将那份拜帖揣进袖中,迈步出了舱门。
“老爷且看,这船还如何行得?”
李洛由登上甲板,却见艄公手扶櫓尾,眉头拧成了两团疙瘩,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枚铜钱。他一手扶着櫓,一手指着前方,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堵船的,还是在骂这倒霉的天气。
璐河,也就是北运河——李洛由来往京津多年,对这段河道再熟悉不过。河水流淌到西沽先略偏向东,又折向西南,水流放缓致使来往的漕船减慢了航速,稍有不慎便容易形成拥塞。官府还在此修建渡口,往来渡船穿梭不休,在本来就不宽阔的河面上加剧了混乱。平日里这里便已是漕船、渡船、商船挤作一团,船工们的叫骂声此起彼伏,没有一日安寧。
但此刻的情形简直是平日里糟糕的百倍。
渡口附近不知何时新修了个码头,靠在那儿的绝非扁舟轻艇,却是条大號沙船。那船长约十余丈,宽有四五丈,船身短肥,吃水极深,像一头搁浅的巨鯨,将狭窄的璐河堵得严严实实。船体两侧的木板被河水浸得发黑,船舷上繫着碗口粗的缆绳,一端拴在码头上的石墩上,綳得笔直。
被堵住的漕船、渡船乱作一团。船工们拚命摇櫓划桨,挥着长篙竭力避免撞船,同时扯开嗓门用各种南腔北调的污言秽语叫骂。有山东口音的,有淮扬口音的,有江西口音的,还有几句听不大真切的闽语,夹杂在一起,嘈嘈切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几条小渡船被挤在漕船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夹在石头缝里的鱼,进不得,退不得,船上的乘客有的伸长了脖子张望,有的扯着嗓子朝岸上喊,还有的乾脆坐了下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沙船的吃水看起来颇深,侧舷几乎坐靠在了岸坡上,船身微微倾斜,像是装满了沉重的货物。靠近码头的一侧船舷放下件木槽式的滑道,那滑道用厚木板钉成,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搁在码头上,粗糙的表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已经用了不少时日。
河面上的混乱与嘈杂丝毫没有影响到沙船上的水手。那些水手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里繫着布带,脚下蹬着草鞋,一个个晒得黝黑,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个个巨大的箩筐从舱里抬上甲板,每个箩筐都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抬动,粗大的杠棒压得他们的肩膀往下沉,脚步却依然稳稳噹噹。水手们喊着號子,声音粗獷而有力,“嘿呦——嘿呦——”
一声接一声,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
他们合力抬起箩筐,将里边的黑色物事倾倒入滑槽。那黑色物事哗啦啦地泻下去,撞击在木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滑道的底端,简陋的码头上停有一辆双牛拖曳的大车,车身是榆木打造的,结实笨重,车辙深深,一看就是常年运重货的老傢伙。黑色的物事如瀑布那样倾泻在车厢中,激起一片灰黑的烟霾,细碎的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
李洛由凝神望着这番水手和车夫无言的配合动作,目光从那黑色的瀑布移到大车,又从大车移到岸上那些等候的车辆。直到大车里堆成个乌黑的小山尖,摇摇晃晃地驶向河岸边的高地,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另一辆空荡荡的牛车随即驶入码头补上了空位,车夫熟练地调整着车辕的位置,让车厢正好对准滑道的出口。彷彿早已习惯于这井然有序的装卸工作,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在操练了千百遍。
李洛由在京师居住已久,从西山一带运煤入京的驼队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那些骆驼脖子上繫着铜铃,叮叮噹噹地走过长安街,背上驮着满满当当的煤筐,煤灰落了一路。可那些煤块是灰黑色的,块头不大,质地疏鬆,跟眼前这黑得发亮、碎得均匀的东西不太一样。
“这从船上卸的货是……煤炸(小块的煤炭)?”
他迟疑地问了一句,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
“可不是嘛,听人讲这官铸场里每天里便要烧掉千把斤的煤炸。”
老艄公见李洛由问起,便打开了话匣子,指着那沙船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他说这西沽的官铸场自建成以来便有巡抚標营的官兵把守,围墙高耸,门禁森严,闲杂人等莫说靠近,便是多看一眼都要被喝斥。平日里只看见运煤的船来船往,乌烟瘴气的,也不知道里头在铸些什么东西。
他又说起这堵着河道卸货的沙船,言语间便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说那船实为津门海防水营的师船,本该是巡海捕盗、保境安民的,可如今水营巡海捕盗一无所能,不是走私长芦的官盐,便是租给商贾贩货赚水脚钱,同民船抢饭吃。好好的战船,不做战船的事,倒做起了商船的行当,也不知朝廷养这些兵丁有何用。
“徐阁老根本坐视不理,这朝廷它眼看着是要完啊。”
老艄公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憋了许久不吐不快。
李洛由完全没留意艄公发的牢骚。他的注意力被河岸边升腾起来的好几股浓黑的烟柱吸引了过去。那些烟柱粗如人腰,在阴云低垂的北直隶天空下扭曲、翻滚,像是几条黑色的巨蟒在天地间挣扎。烟柱的底部隱约可见火光闪烁,那是炉膛里燃烧的煤火透过烟囱的缝隙泄露出来的光亮。
那些烟柱、那些火光、那些随着风飘过来的热浪和铁锈味——这一切逐渐唤起他昔年在粤为王尊德铸造红夷炮的往事。那时候他受总督之託,在佛山雇佣了十多家炉户铸炮,日夜赶工,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烟柱也是这样粗、这样黑,也是这样在风中扭曲、翻滚。铸炮的工匠们赤着膀子,汗流浹背地围在炉前,用长长的铁钎搅动铁水,火星四溅,落在身上便是一个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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