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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笼老街的骑楼浸在南洋清晨的薄雾里,百年前的白灰墙爬满了翠绿的攀援植物,底层的商铺木门吱呀推开,混着咖啡香与椰浆饭气息的风顺着街道漫过来。林砚舟站在一间挂着“林记瓷行”
旧木牌的铺子前,指尖抚过门板上深浅不一的刻痕,指尖像是触到了百年前太爷爷掌心的温度。
这里就是太爷爷林福盛当年在南洋落脚的地方。一百年前,二十出头的林福盛挑着一担德化白瓷从泉州后渚港出,在海上漂了整整四十天,登岸后就在芽笼这条老街上租下了这间小小的铺面,前店后坊,一边卖瓷一边补瓷,慢慢攒下了家底。后来时局动荡,回国的路断了,他就在这里娶妻生子,把瓷铺经营成了芽笼小有名气的德化瓷行,直到晚年把铺子交给本地伙计打理,自己守着一屋子瓷器,天天坐在门口望着北方,等一封永远也等不到的家书。
阿荣拿着装修图纸站在旁边,额头上沾着一点灰尘,指着铺子里面说:“我爷爷找人查过地契,这间铺子当年确实是太爷爷名下的,后来他去世后,伙计的后人守了几十年,前几年搬去了吉隆坡,铺子就一直空着。我们按原价盘了下来,里面的老货架、老窑具都还在,堆在后院的小仓库里,没人动过。”
苏晚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樟木气息扑面而来。店铺不大,进深却深,前堂摆货架,中间隔出账房,后院有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缸,缸沿上积着厚厚的落叶。阳光从天井斜斜照下来,落在积了薄尘的地面上,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像是时光在这里静止了几十年。
“后院可以改造成小型试烧窑,前堂做展示区和体验区,二楼隔出两间宿舍,工匠过来驻场的时候能住。”
苏晚拿出卷尺量着尺寸,眼里闪着光,“刚才我看了墙体结构,都是实心砖墙,承重没问题,只要把电路和防水重新做一遍,再把通风系统改好,两个月就能完工。”
林砚舟没说话,径直走到后院的小仓库里。仓库门一推开,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阿荣连忙捂住口鼻,林砚舟却走了进去,目光扫过墙角堆叠的旧物。落满灰尘的樟木箱、裂了口的拉胚机、缺了柄的画瓷笔,还有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旧瓷坯,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都会回来继续做工。
他伸手拂去最上面一个木箱的灰尘,箱盖上用毛笔写着“福盛记”
三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和家里族谱上太爷爷的笔迹一模一样。木箱没有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旧账本,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制瓷笔记,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却保存得完好无损。
“这是太爷爷的制瓷笔记。”
林砚舟拿起最上面一本,小心翼翼翻开泛黄的纸页。纸页上用小楷写着釉料配比、窑温控制、胎土淘洗的细节,旁边还用红笔标注着南洋本地的气候修正——“雨季空气湿重,胎土晾干需多延三日”
“本地水质偏硬,釉料调和需沉淀两宿”
“南洋日头烈,素坯不可正午晾晒,易开裂”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异乡瓷人在陌生土地上摸索前行的痕迹。
阿荣凑过来看,脸上满是惊讶:“我只知道太爷爷是卖瓷的,没想到他还自己研究制瓷?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后辈也不懂,也不愿意接。”
林砚舟轻轻抚摸着纸页上的字迹,语气平静,“老一辈人都是这样,自己吃了一辈子苦,就不想让孩子再吃同样的苦。可他们心里又舍不得,所以把这些东西都好好收着,等着哪天,有个后人愿意回来捡起来。”
苏晚走过来,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相框。相框玻璃碎了半边,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短衫,站在瓷铺门口,身边摆着一排白瓷花瓶,眉眼和林砚舟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摄于新加坡芽笼瓷行,愿早日返乡。
几个人都沉默了。百年的时光隔着一张旧照片对望,当年那个踌躇满志又满怀乡愁的年轻人,一定不会想到,一百年后,他的曾孙会站在同一间铺子里,接过他没做完的事,把窑火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烧起来。
装修的日子比预想中辛苦。南洋气候湿热,午后常有雷阵雨,老房子的防水不好,一下雨就四处漏水,工人们不得不先给屋顶重做防水;本地的建筑工人不懂传统瓷窑的构造,林砚舟就得天天守在工地,拿着图纸一点点跟工头解释烟道怎么走、窑床怎么砌、保温层要多厚。阿荣负责跑手续、采买物料,每天顶着大太阳跑遍新加坡的建材市场,人晒黑了好几圈,却半点怨言都没有。
苏晚则带着两个本地招聘的年轻设计助理,整理老瓷铺里的旧物件,同时着手设计工坊的款系列。她翻遍了太爷爷留下的笔记和旧瓷样,又跑了好几趟植物园和马来乡村,把南洋特有的扶桑花、三角梅、椰林、雨树都画进了纹样草稿里。
“我想做一套‘渡洋’系列。”
晚饭的时候,苏晚把画稿铺在餐桌上,指着上面的纹样说,“底色还是用德化白瓷的温润白,釉下暗刻南洋风物,再用浅金描边,既有老家的根,又有南洋的魂。就像当年下南洋的先辈,骨子里是中国人,又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长出了新的枝叶。”
林砚舟拿起画稿仔细看。白瓷胎上,雨树的枝叶舒展,扶桑花隐在枝叶间,远处是点点帆影,近处是骑楼的廊柱,线条柔和流畅,既有传统刻花的雅致,又有现代设计的简约。他点点头:“想法很好。不过胎土可以试试混合本地的瓷土,不用全从国内运过来。一来降低成本,二来本地瓷土烧出来的质感会更有在地性,也算是真正的‘落地生根’。”
“本地瓷土?”
阿荣愣了一下,“我以为好瓷器都得用德化的高岭土才行。本地也有瓷土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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