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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日子就一天一天数着过了,像是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地往下漏,每一粒都带着寒气。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一吹,就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陆昭又开始念这歌谣了。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阳光勉强从云层里挤出来一丝,落在他花白的头上,也没带来多少暖意。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在嚼什么硌牙的硬东西,又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里藏着的光阴。念完了,他眯着眼睛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牙床有些泛着青黑。
“数到几九了?”
蜚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温好的米茶,冒着袅袅的白气。他把碗递给陆昭,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哈了哈手。
陆昭接过碗,用粗糙的手掌捂着,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暖意。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白。“一九,一九天冷,手都不敢伸;二九,更冷了,缩在袖子里不敢动;三九……”
数到三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神有些涣散。“三九过了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微。
“四九。”
蜚轻声提醒,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桃树上。桃树的枝干黑黢黢的,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极了陆昭手上的皮肤。
“对,四九。”
陆昭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那稀疏的笑容,继续掰手指头。“四九,那几天是真冷啊,河里的冰结得厚,能走人呢;五九……”
数到五九,他的手指又停住了,眼神再次迷茫起来,像是走到了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
“五九第二天了。”
蜚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对,五九第二天了。”
陆昭把手放下来,在棉袄上使劲搓了搓。他的手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紫,关节粗大,指节突出,像老树根一样,布满了裂口和粗糙的茧子。“你记得比我清。”
他看着蜚,眼神里有些羡慕,又有些无奈。
蜚从怀里掏出那个磨得有些边角白的小本子,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指着上面画的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杠。那是他从冬至那天开始画的,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本子上添上一笔。五九第二天,就是第三十一道杠了。每一道杠下面还写着小小的字,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腊月廿三,晴,风大,寒。桃树梢头似有微小突起,恐是花芽。陆伯今日念了三遍数九歌。”
“腊月廿四,阴,微雪。檐下冰棱长三寸。云岫姑娘送来一碗姜汤。”
……他记着那天的天气,记着桃树的细微变化,记着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甚至记着灶台上那只老猫打了几个哈欠。
“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云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她刚从河边洗衣回来,手里还提着半桶水,说话间带着些许水汽。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带着被冻出的红晕,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有用。”
蜚合上本子,宝贝似的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用手在外面轻轻拍了拍,像是怕它飞了似的。“明年这时候翻出来看,就知道去年这时候冷不冷,风大不大,桃树什么时候开始鼓花苞,”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方,像是能穿透这沉沉的冬日,看到明年的春暖花开,“就知道……我们是怎么一天天过来的。”
陆昭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米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睛。他没说话,但嘴角那稀疏的牙齿,似乎又清晰了几分。云岫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水桶拎进了厨房。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的呜咽声,和陆昭偶尔出的满足的喟叹。日子,就在这数九寒天里,在蜚的小本子里,在陆昭的歌谣里,在云岫的姜汤里,一天天地,往前挪着。
风吹过,枝丫上的冰凌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四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刚够把地面盖住。蜚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又回头看着那些脚印,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现在他长大了,脚印也大了,但他还是喜欢踩。
云岫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还踩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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