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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的布偶在春分后第十天又发芽了。不是背上那道裂缝里——是左脚。布偶的左脚是蓝澜用荠菜纤维布的边角料缝的,针脚比其他部位更密更细,因为脚要踩地。壳每天抱着布偶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左脚贴着七圈螺旋纹胸口最暖的位置,零点零一赫兹的呼吸和壳的体温渗进荠菜纤维,把布料里残留的荠菜籽壳碎屑唤醒了。左脚拇趾尖上顶出一个极小的芽点,灰白色,和背上那根嫩芽刚冒出来时一模一样。
壳坐在歪脖子树下,把布偶翻过来端详那个芽点,七圈螺旋纹在阳光下轻轻震了一下。她用指尖碰了碰芽点,说芽是左脚先出来的——布偶用左脚踩地,左脚发芽的意思是它想走路。缺把头凑过来,体内五圈螺旋缓慢旋转着,伸出食指在芽点旁边轻轻压了一个极小的凹痕,说压个印给芽做伴,左脚发芽,应该有个左脚的伴。先把九圈轮廓铺在布偶周围,在布偶左脚边铺了一层螺旋纹护圈,说发芽的地方要保护。三个人围坐在布偶旁边,七圈、五圈、九圈各自旋转着各自的圈数,布偶左脚上的芽点在三种螺旋的共振中极缓慢极稳定地往外顶。
宝宝从花海边跑过来,趴在壳的膝盖上看那个芽点。他从兜里掏出赤根汁和冬膜纸,画了一只布偶——左脚画了一个圈,从圈里伸出极细极弯极长的藤蔓,一直长到歪脖子树最高的枝干上,藤蔓上开满了灰白色的小花。他把画送给壳,壳看了很久,把画贴在布偶背上和那根嫩芽并列,然后问他为什么是左脚先发芽。宝宝说因为它要走过去,走过去才能到——壳问走到哪里,宝宝想了想,说走到春天里面。
壳把布偶贴在胸口,七圈螺旋纹从第一圈震到第七圈,再从第七圈震回第一圈,极轻极薄极远的共振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走到春天里面。布偶左脚发芽。要走路。壳以前不知道走路。在壳壁里只用蜷。到了山顶只会坐。末说她学晒太阳,壳也要学——学走路。和布偶一起。”
她极其缓慢地把膝盖从胸口挪开,双手撑在歪脖子树裸露的粗根上,试图像末从港口石碑前站起来那样让自己站起来。但她的身体是壳——七圈螺旋纹构成的壳壁虽然能蜷能坐能抱布偶,却从没设计过“站立”
这个功能。她撑了一下滑了回去,灰白色的膝盖磕在树根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极古老的响声,像两块壳壁在深海里碰在一起。
“站不起来。壳没有骨头。”
她的螺旋纹轻轻震了一下,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没有放弃——她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缺在旁边用五圈螺旋帮她垫住膝盖,先用九圈轮廓帮她托住后背。第四次她终于站了起来。极慢极不稳极摇晃,全身的七圈螺旋纹都在极其剧烈地颤抖。零点零一赫兹的呼吸紊乱了好几拍,然后重新稳定。她抱着布偶站在歪脖子树下,灰白色的赤脚踩在树根上,布偶左脚上的芽点正好贴着她的胸口。
“站起来了。”
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脚。以前蜷在壳里,脚贴着胸口,看不到;坐在树下,脚藏在袍子下面,没注意。现在站着,脚踩在树根上,七圈螺旋纹在脚背上极缓慢极安静地旋转。她把布偶举到面前,看着左脚那个灰白色芽点,说布偶用左脚发芽教壳站起来。缺把她体内的五圈螺旋旋转速度调到和壳的呼吸同步,先是站起来——现在壳要走路。末站在旁边看了整个过程,没有上前扶——她说学走路不能扶,她见过港口新生的白木芽自己顶开石板,扶过的长不直。壳抱着布偶左脚往前迈了第一步,极短极浅极轻极慢,脚底踩在歪脖子树根旁边的泥土上,泥土微微下陷,七圈螺旋纹在地面压出第一个脚印——极细极密极匀,七圈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薄极远地说:“脚印。壳的脚印。留在泥土里了。”
缺在她脚印旁边压了一个凹痕,先说要在脚印周围铺护圈。壳继续往前走,从歪脖子树根走到蓝澜门廊下。平时坐着晒太阳的位置离门廊大概只有十几步,她走了很久。每一步都极慢极慎重,每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一个七圈螺旋纹脚印。走到门廊下时她的呼吸紊乱了,但这次紊乱的时间比以前短得多。
蓝澜端着一碗刚从锅里舀出来的荠菜馄饨汤,汤面上飘着极薄极亮的油花,荠菜的清苦味和热蒸汽一起往上冒。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凉了递到壳嘴边。壳张开嘴——她以前没张过嘴,不需要吃东西,晒太阳就够了。但馄饨的香味让她想试试。馄饨入口的瞬间,她全身七圈螺旋纹同时震了一下,极轻微但极清晰。
“……软的。热的。有馅。”
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看着蓝澜手里那只碗,说:“再来一个。”
蓝澜笑着把碗放在她手里让她自己端着吃。壳端着碗极其缓慢地走回歪脖子树下,每走一步碗里的汤就晃一下,但一滴都没洒——她用七圈螺旋纹的振动把汤面的波动稳住了。走回树下时布偶左脚上的芽点已经不再是芽点,是一根极细极短极嫩的小芽,灰白色,芽尖上顶着一粒极小的露珠,是走路时从歪脖子树叶子上蹭到的晨露。她把布偶放在膝盖上,把馄饨碗放在布偶旁边,说布偶发芽,壳走路。布偶吃不了馄饨,但可以闻。然后把碗放在布偶面前,夹了一个馄饨搁在碗沿上,让热气扑在布偶的灰白色小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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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也端了碗坐在树下吃。荠菜馄饨她吃过很多次,但今天这碗不一样——她学会了用手择菜,不再用骨笔点掉老叶子。骨笔还插在腰间,但今天没拿出来。“初母在方舟上跟我说过——骨笔总有一天用不着。我以为她是指港口没人发广播的那一天。不是。她指的是有人学会了用手择菜的那一天。”
她把手摊开给壳看,指腹上沾着荠菜汁染的淡绿色,说这个颜色比骨笔的光好看。
壳看了看末指尖的绿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着馄饨碗的手——七圈螺旋纹在灰白色皮肤上旋转着,碗的温度从指尖渗进螺旋,比阳光更集中,比心跳更快。她把碗贴在左脸上。脸的皮肤和手的皮肤是同一层壳壁,但脸上的螺旋纹更密更细更敏感。碗壁的温度透过七圈螺旋从第一圈传到第七圈,她说脸比手更知道什么叫烫。
中午,始从旧河床深处上来透气。他把始星嫩芽旁边的暖土松了一遍,又用心跳暖了一遍。他感知到壳今天在走路——壳在歪脖子树下留下的那串脚印每一步都带着极细微的螺旋纹振动,沿着泥土传到了旧河床穹顶。他在壳旁边坐下,用意识体在地上画了一串脚印,从歪脖子树一直延伸到门廊,旁边写了一行字:「壳走路的脚印和种子发芽的根须是同一种形状——都是螺旋。」
壳低头看着那行字,把自己左脚上的七圈螺旋纹和始画的脚印比了比,说始的脚印是直的,自己的是螺旋的——始走路是往前走,壳走路是转着圈往前走。始用意识体在泥土上画了极长极细极稳的一赫兹波纹,说直的螺旋都是往前走,始的一赫兹是直线,壳的零点零一赫兹是螺旋,方向一样,速度不同,但方向一样。壳把左脚和始的意识体脚印并排放在一起,直线上叠着螺旋纹,两种脚印在同一片泥土里重叠。
下午,星芽在蓝布本子上画了壳脚印的速写——极细极密极匀的七圈螺旋纹,圆心微微凹陷,每一圈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她在旁边标注:“壳今天学会了走路。从歪脖子树走到门廊,吃了第一碗荠菜馄饨。布偶左脚发了第二颗芽——壳说是布偶用左脚发芽教她站起来。末学会了用手择菜,指腹上沾了荠菜汁的淡绿色。始说壳的螺旋脚印和种子根须是同一种形状。不同的速度,同一个方向。”
她合上本子,看着歪脖子树下那一串七圈螺旋纹脚印。脚印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门廊,又从门廊折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壳抱着布偶正在走第三趟——这一趟她走得更稳更轻更快,不需要缺在旁边用五圈螺旋垫膝盖,不需要先用九圈轮廓托后背。只是自己抱着布偶在树下慢慢转着圈走,布偶左脚上的嫩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傍晚,壳把布偶左脚上新发的小芽轻轻碰了一下,说要让布偶也学会走路——不是用脚,是用根,芽的根会扎进泥土,扎得够深就能站直。站直了就能走到春天里面。她把布偶放在歪脖子树根旁,让布偶的左脚嫩芽刚好贴着泥土。然后把馄饨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浇在嫩芽旁边的泥土上,说荠菜馄饨汤是蓝澜煮的,很暖,浇在芽上它会知道什么叫烫。嫩芽尖上那颗露珠在夕阳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壳端着碗走回树下时碗里汤面晃动的频率一模一样。壳学会了走路,布偶学会了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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